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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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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十年代末,我爲了謝知行,一張火車票遠嫁到了海市。

可五年了,我只有一張月月續簽的暫住證,正式的落戶申請被拒了又拒。

而借住我家的鄰居妹妹江簡,短短三個月就拿到了城市戶口,是謝知行專門託廠里人事科的關係辦的。

難過之下,我提出要回老家。

謝知行慌了神,抱住我哭求道:

“忍冬,你是明媒正娶跟我過來的,組織上遲早會給你解決戶口問題。可小簡不一樣。她無依無靠,要是沒有戶口,隨時可能被遣返回鄉。”

“就當是爲了我,再等等,行嗎?”

又一次,我被謝知行的眼淚留下了。

直到今天去戶籍窗口複覈信息,工作人員疑惑地翻看我的表格:

“同志,系統顯示謝知行先生的法定配偶是......江簡女士。”

“你這份戶口申請,關係不對啊。”

我愣在當場。

原來這五年,我不僅沒等來城市戶口,連妻子這個身份,都是假的。

沒有回家,我直接去了火車站買票回鄉。

臨走前,謝知行還在責罵我的不懂事:

“別鬧了,回家。”

可謝知行,我們早就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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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見我久久沒有說話。

以爲是我沒有聽清,又重複了一遍:

“同志,您最好再檢查一下......”

我這纔回過神來,將表格抽了回去。勉強衝她笑笑:

“不用了,謝謝您。”

愣了兩秒後,我下意識找謝知行,把事情問個明白。

我坐上駛向謝知行單位的公交車。

到了那棟熟悉的筒子樓樓下,裏面隱約有談話聲。

咚、咚、咚。

我連敲響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氣先飄了出來。

開門的,是江簡。

“呀,是忍冬姐啊?你怎麼來這兒了?”

她側身擋在門口,並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

“知行哥正和主任談要緊事呢,是關於市場經濟轉型下,我們廠子生產方向調整的會議。挺重要的。瞧我,說話又咬文嚼字的。忍冬姐聽不懂了吧?”

“你有甚麼可以先告訴我,我幫你轉達。不過除了柴米油鹽,你應該也沒有甚麼重要的事吧。”

裏間果然傳來謝知行的聲音,隔着門有些模糊:

“小簡,誰啊?”

江簡立刻回頭,聲音輕快又體貼:

“沒事,知行哥。是忍冬姐,好像有點家務事不太明白,過來問問。你繼續和主任談,別分心。”

“嗯。把她打發走吧,家裏的事家裏再說。”

謝知行應了一聲,便再沒了下文。

江簡轉回頭,對我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當着我的面,把門關上了。

我看着緊閉的辦公室門,眼淚就這麼砸了下來。

可哭到最後,忽然就苦笑着出了聲。

其實回想起來,並沒有多意外。

謝知行和江簡,打小就是一個大院裏的鄰居,一起上學,一起插隊。他們是正經的高中同學,是有共同語言的文化人。

這些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

可那時候,謝知行在鄉下的夜晚,抓着我的手心滾燙: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忍冬,我現在愛的是你。”

我就傻傻地信了。

跟着謝知行嫁過來不久後,江簡藉口說想要好發展,跟着來了海市。謝知行擔心她的安全,過來勸我:

“她一個女同志,人生地不熟。沒有戶口,只有暫住證。租不了房子,只能住那些不安全的旅館和招待所。”

“反正咱家還有地方,就讓她暫時住下吧,行不?”

這一住,就不是“暫時”了。

再後來,江簡也進了他這家效益不錯的廠子,成了坐辦公室的,和謝知行成了名副其實的同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對。

偏偏謝知行一句“她就像我妹妹,你別多想”,我就信了。

捂上眼睛,堵住耳朵,安心替他操持家裏。

臨走前,我媽知道我要嫁去很遠很遠的海市。

沒有勸我,而是無奈又疲憊地朝我笑笑:

“你大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路是你自己挑的,是溝是坎,都得你自己受着。”

“媽就一句話,主席說婦女能頂半邊天,是教我們自個兒立起來。別總想着靠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手心朝上,看人臉色喫飯的滋味......唉,你往後就懂了。”

那時我年輕,心裏揣着一團火。

覺得我媽老派,覺得她不懂我們的愛情。

滿腔熱血地跟着謝知行遠嫁到海市,面對全然陌生的方言和人際關係。

苦熬着五年,艱難地適應下來。

結果一回頭,謝知行早就變心了。

直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我媽的話。

想到這裏,我去了一趟火車站,乾脆利落地買下了最近一班的回鄉的火車票。

就在今天晚上。

售票員看了我一眼,把票遞給我:

“晚上八點四十,有一趟路過車,停江鎮。六塊二毛。”

五年。

我已經沒有下一個五年,可以給謝知行浪費了。

我攥着票剛準備回家。

一抬頭,就看到謝知行迎面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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