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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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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三點,在外地出差的老公發了條朋友圈。

“連熬三個通宵,終於搶到一張去大理的軟臥票。”

我心下一軟。

沒想到他爲了能夠讓我回家看望生病的奶奶,會做到這個地步。

第二天,同事羨慕望着我我。

“真想找個想姐夫這樣疼老婆的。”

我幸福地笑了笑,剛在對話框打出“老公辛苦”幾個字。

他女徒弟小林的朋友圈彈了出來。

一張軟臥票截圖,乘車人寫着林婉清三個字。

並配文:“謝謝師傅的投餵,比心~”

三秒後,老公在下面評論。

“女孩子一個人坐硬座去大理太遭罪了。”

“拿着,別跟師傅客氣。”

1

我把那條朋友圈截了圖,發給周航。

沒有質問。

電話在三十秒後打過來。

“看到小林的朋友圈了?”

他語氣鬆弛,甚至帶着點笑意,“我正想跟你說這事。”

“她一個人去大理採風,買的站票,十七個小時。你也知道她低血糖,站那麼久會暈。軟臥多出來的那張......”

“多出來的?”

“嗯,我一共搶了兩張。一張給你回大理看奶奶,一張順手幫她買的。”

順手?

我攥着手機,聲音壓得很平。

“周航,我只看到了一張票。小林那張。你說給我的那張呢?”

那頭頓了兩秒。

“票是搶到了,但後來想了想,你身體比她好,坐硬座也就一晚上的事。那張軟臥就先給她了,我再想辦法幫你搶——”

“五一的票,提前一個月都搶不到。你讓我現在再搶?”

“那你晚兩天走嘛,過了高峰期票就好買了。奶奶那是老毛病,慢性的,哪有那麼......”

“病危通知書,”我打斷他,“今天下午發的。”

電話裏的呼吸聲停了一瞬。

“......病危?你之前不是說就是老毛病犯了?”

“我昨晚給你發了三條消息,附了醫院的診斷書照片。你一條都沒回。”

他沉默了幾秒。我聽到他那邊有翻手機的聲響。

“我這幾天確實忙,沒注意看......但你別急,我問問同事有沒有順路能帶你。”

“你之前答應我的,”我儘量讓聲音不要抖,“你說你親自開車送我回去。”

“現在不是走不開嘛,項目正到關鍵期。”

“三年前的除夕。”

他沒接話。

“大雪封山,奶奶哮喘發作。你從鎮上揹着氧氣瓶,走了十公里的雪路送到家裏。”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悶又重。

“那時候你跟奶奶說,您就是我親奶奶,以後有我呢。”

電話那頭很長的沉默。

“許念,你翻舊賬沒意思。”

“我沒有翻舊賬。我在問你,那個走十公里雪路的人,和今天把我的救命票順手送人的人,是同一個人嗎?”

他吸了口氣,聲音帶上了不耐煩:“你能不能別上綱上線?一張票的事,至於嗎?我說了幫你想辦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奶奶的主治醫生髮來的微信:“小許,你奶奶今晚狀況不太好,你現在到哪了?”

我的指尖開始發抖。

掛了周航的電話,打開租車平臺。從這裏開車回大理,最快也要十四個小時。

選好車型,跳轉支付頁面。

餘額不足。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紅字,翻開銀行App。

周航上個月剛把家庭卡的消費額度調低了。理由是“最近項目要週轉資金,咱們省着點”。

五千塊的額度,三天前被划走了四千八——收款方是某票務平臺。

恰好是兩張大理軟臥票的價格。

2

我沒有再給周航打電話。

凌晨四點的汽車站,黃牛蹲在廊柱下抽菸。

“去大理?五一的票?”黃牛上下打量我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倍,現金,不議價。”

我把僅剩的現金掏出來。

他數了數,收進兜裏,從褲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車票遞給我。

我接過來,低頭一看。

日期是上個月的。

“這是廢票。”

“你愛買不買,走了啊。”

他已經轉身消失在雨裏。

我追了兩步,腳下一滑,膝蓋磕在臺階棱上。雨水混着泥沿着小腿流進鞋裏。

蹲在汽車站檐下,我給能想到的所有人打了電話。

閨蜜在國外。同事沒有車。網約車平臺顯示“暫無可用車輛”。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周航。

這次他接得很快,語氣明顯軟了下來:“我剛纔態度不好,是我的問題。你別自己折騰了,我借老陳的車,連夜開回來送你。最遲十二點到樓下,行不行?”

我說好。

十二點,樓下沒有車。

十二點四十,我發了條消息:你到哪了?

已讀,沒回。

一點十五分,電話終於通了。

接電話的不是周航,是小林。

“師孃!”她聲音急促,帶着哭腔,“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樓梯的時候崴了腳,可能是骨裂,師傅送我去急診了——他手機放在車上了,剛纔沒聽到。”

我握着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他說拍完片子就過去接你,最多再等一個小......”

“讓他接電話。”

“啊?師傅在跟醫生溝通呢,可能......”

“讓他接電話。”

聽筒裏窸窣了一陣。周航的聲音傳來,帶着壓低的不耐煩:“念念,你聽我解釋,小林她......”

“你答應我十二點。”

“我知道,但她突然骨裂了,我總不能把人扔在樓梯間不管。”

“我奶奶在病危。”

“我知道!但這也是一條人命,你能不能.......”

“你分清楚,”我的聲音終於開始抖,“一個崴腳,和一個病危,哪個更急?”

“你能不能成熟點!”他突然吼了起來,“我陪她拍個片子,半小時的事,你就不能等一等?”

“我已經等了四個小時了,周航。”

他沒接話。

在那幾秒的沉默裏,聽筒背景音傳來小林的聲音,嬌氣的,撒賴的。

“師傅......我想喫城南那家糖炒栗子,你等會兒能不能幫我帶一份?腳好疼......”

我掛了電話。

雨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我渾身溼透,站在樓下的路燈底下。打開12306,刷到一趟凌晨四點二十發車的綠皮火車,無座,中轉兩次。到大理要二十三個小時。

票價46塊。

我用僅剩的額度買了它。

3

凌晨四點,火車站檢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隊伍。

我拖着行李箱,攥着那張皺巴巴的無座票。膝蓋在汽車站磕破的傷口還滲着血,牛仔褲的布料粘在皮膚上,走一步扯一下。

檢票口還有三個人。

手機響了。

不是周航,是他們公司的項目總監老方。

“小許!你老公電話關機,你能聯繫上他嗎?”

“聯繫不上。”

“那壞了——小林今晚值班,把數據庫的主表連帶備份全刪了!整個項目的核心數據全崩了!你老公負責的那部分也在裏面。”

“跟我有甚麼關係?”

“你老公他......他不是用你的筆記本做過異地備份嗎?上次你來公司幫忙的時候,我記得你電腦裏留了一份鏡像。如果那份還在,現在遠程傳給我,還來得及。如果來不及。”

他停了一下,措辭斟酌了幾秒。

“甲方那邊會追責,違約金大概在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間。你老公大概率要被行業拉黑。”

一百五十萬。

那是周航拼了整整半年的項目,也是我們還房貸的指望。

檢票口的隊伍只剩最後一個人。

我拉着箱子往前挪了一步。

“小許?你還在嗎?”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朝我招手:“這位旅客,請出示車票。”

我站在那裏,左手攥着車票,右手握着手機。

工作人員又催了一遍:“請快一點,馬上停止檢票了。”

我閉了一下眼。

蹲下來,拉開行李箱,翻出了筆記本電腦。

就地坐在候車大廳的地上,接上手機熱點,登進周航的工作賬號。

備份文件很大。網速很慢。進度條一格一格地爬。

5%。

12%。

廣播響了:“各位旅客,K1782次列車即將停止檢票。”

34%。

我跪在冰涼的地磚上,盯着屏幕。

67%。

檢票閘機的指示燈從綠色跳成了紅色。

89%。

“檢票結束,請未上車的旅客改簽。”

100%。傳輸完成。

我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向已經關閉的閘機。

鐵柵欄那邊,站臺空空蕩蕩。尾燈的紅光正在鐵軌盡頭縮成一個點,一點,消失。

手機又響了。是姑姑。

“念念......你奶奶......”

姑姑的哭聲從聽筒裏湧出來,尖銳的,破碎的。

“你奶奶走了,她一直撐着,一直看門口,嘴裏一直叫你名字,念念你怎麼還不回來啊。”

手機從我手裏滑下去,屏幕朝上摔在地磚上。

沒有碎,亮着。

姑姑的哭聲從地面上傳來,空曠的候車大廳把那聲音放大又放大,最後嗡嗡地混成一團。

我坐在地上,面前是打開的筆記本,背後是關閉的閘機。

沒有哭。

只是覺得甚麼東西斷掉了,乾脆的,沒有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撿起手機,屏幕上掛着一條朋友圈推送。

周航,三分鐘前發佈。

一張糖炒栗子的照片,還冒着熱氣。配文:“終於給笨蛋徒弟買到了想喫的栗子,五一假期就在醫院當護工了哈哈。”

定位:大理古城。

4

奶奶的葬禮,是我一個人操辦的。

買壽衣,訂棺木,跪在靈堂裏燒紙錢。姑姑哭到半途暈過去,表哥從外地趕回來幫忙搭了靈棚,只待了一天就走了。

村裏幫忙的嬸子端了碗薑湯過來,眼神往靈堂外掃了一圈:“你那口子呢?”

“出差。”

“啥出差比丈母孃的媽走了還重要?”

我沒接話,把薑湯擱在供桌旁,繼續疊紙元寶。

嬸子還想說甚麼,被旁邊的人拉走了。走遠了幾步,還是飄來一句:“......嫁那麼遠,到頭來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

夜裏,靈堂只剩我和奶奶的遺像。

手機在兜裏震了一整天,我始終沒看。直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我才掏出來。

周航的消息從昨天排到今天,一共四十七條。

前面幾條還算正常:“念念,奶奶的事我剛知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我馬上訂票回來。”。

中間開始急了:“電話怎麼不接?你別一個人扛着。”

最後一條語音,他的聲音裏帶着慌:“老婆,對不起,你別嚇我,等我回來一起處理。”

我把手機關機,拔掉了電話卡。

從行李箱底翻出一個黑色塑料袋,裏面是出門前順手裝的周航的換季衣服。灰色外套,兩條領帶,他最喜歡的那件格子襯衫。

一件件展開,疊整齊,放進火盆。

火苗舔上衣角,蜷縮,發黑。格子襯衫燒得最慢,領口的扣子在火裏崩了一下,彈到地上,滾了兩圈,停住。

奶奶遺像前的長明燈跳了一下。

我看着那張照片。前年春節拍的,奶奶坐在院子裏剝豌豆,皺紋裏全是笑。

那天她拉着周航的手說:“小周啊,我這個孫女就交給你了,你可得對她好。”

周航蹲在她跟前,笑着說:“奶奶您放心,念念有我呢。”

火盆裏的灰燼塌了一層。甚麼都沒剩下。

我把電話卡裝回去,開機。沒有再看周航的消息。

打開了閨蜜芳芳的對話框,發了一句:“幫我查一個事。周航五一那幾天到底在哪。”

芳芳的回覆在四十分鐘後到的。

“我讓我老公問了他們公司的人。周航這幾天根本沒去大理。那張軟臥票是小林自己發朋友圈裝的,車都沒上。栗子也是同城跑腿買的。”

“他在幹嘛呢?”

“在準備你們的結婚紀念日。包了全市最貴的私房菜館,請了他們整個部門。聽說還定了一枚鑽戒。”

我盯着屏幕上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五週年結婚紀念日。

他記得。

在我被黃牛騙錢的那個雨夜,在我跪在候車大廳地上傳數據的那個凌晨,在我接到姑姑電話、聽見奶奶再也叫不出我名字的那一刻——

他在試戒指。在選紅酒。在給餐廳發佈置方案。

他以爲晾我幾天,再用一個盛大的驚喜,我就會像從前每一次那樣,哭着撲進他懷裏說“我原諒你了”。

我放下手機。從包裏取出一份空白的離婚協議,是回老家路過縣城打印店時順手打的。

簽字的時候手很穩。

落款日期,寫的是今天。奶奶頭七。

紀念日當晚,七點整。私房菜館二樓燈火通明。

周航坐在主位,西裝筆挺。桌上擺着進口紅酒,牆上投着兩人的婚紗照。戒指盒就壓在餐巾下面,他時不時摸一下,確認還在。

同事們陸續到了,都打趣他:“周哥,今晚嫂子看到這陣仗,還不得感動哭?”

小林坐在角落,穿着新裙子,舉着手機對準門口:“師傅,我幫您錄下來,等師孃進門那一刻,絕對是全網最甜的視頻!”

周航笑了笑,看了眼表。七點十五。

門把手動了一下。

他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扯了扯袖口。

門推開。進來的是一個穿黃色制服的跑腿小哥,手裏託着一個紙袋。

“請問哪位是周航先生?”

笑聲慢慢停了。

周航愣了一下,走過去接過紙袋。

先摸到的是一個相框。黑色,窄邊,殯葬用品店裏最常見的那種制式。

裏面夾着一張黑白遺像——奶奶坐在院子裏剝豌豆,皺紋全是笑。

他的手開始抖。

相框底下是一份文件。白紙黑字,離婚協議書。女方欄裏“許念”兩個字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落款日期——三天前。

二樓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鳴聲。

小哥撓了撓頭,像是想起甚麼:“哦對了,那位女士讓我帶句話。”

“她說——”

“忌日和紀念日趕一塊了,就不祝您百年好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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