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上班就是跟數據打交道。訂單啊，用戶行爲啊，整成表格畫個曲線甚麼的。這活兒幹久了，看甚麼都想列個清單。

那天從地上爬起來，請了半天假。膝蓋隨便貼了個創可貼，然後開電腦。

列清單。

把三年的事按時間敲進去。2016年7月，鞋櫃變雙層。8月，第一次上門。9月，物業來，挪了五厘米。2017年3月，第二次找物業，沒用。6月，第二次上門，他說“嫌臭買別墅去”。8月，街道辦來了，被吼走。2018年1月，第三次找物業，說沒執法權。3月，第一次報警，挪了十厘米。7月，第二次報警，沒挪。10月，第三次報警，老劉建議起訴。2019年2月，門上貼紙條。

一列日期，一列事件，一列對方說了啥，一列我有啥證據。

然後翻相冊。我習慣隨手拍，就是習慣，沒想到今天會幫到我。

鞋櫃從單層到三層，從十雙到三十六雙。門被擋的樣子。門上貼的紙條。膝蓋上的淤青。

還有幾張微信截圖。他刪我之前聊過幾次，不長，但能證明我找過他。

全導出來，按時間命名。

然後上網買了個攝像頭。兩百九十九，小米的，能夜視能錄像。最小的那款，裝貓眼位置，對着走廊。

第二天到了。裝好，調角度。手機APP上能實時看。

蹲門口調的時候，601的門開了條縫。

他探出頭，看見攝像頭，臉變了。

“你裝這玩意兒甚麼意思？”

我站起來：“監控我家門口，不犯法。”

“你這是拍我家門口！”

“公共區域。”我說，“你覺得我侵犯你隱私，你可以報警。”

他張嘴——又閉上——砰，門關了。

接下來每天早晚各拍一次。出門一張，回來一張。還錄視頻。

拿捲尺量了，鞋櫃最外側離我家門十五厘米。開門的時候門板離鞋櫃不到一巴掌。

又查了查法律。民法典說相鄰關係要方便生活，消防法說不能佔用疏散通道。但甚麼叫佔用？放鞋櫃算不算？放到甚麼程度算？沒標準。所以物業不管，街道不管，警察也沒法強制。

管不了。

但我發現一條：物業公司有責任維護公共秩序，對違法行爲應當制止並及時報告。

也就是說，物業不作爲，有責任。

畫了條紅線。

週六下午蘇糖來了。

一進門就嚷嚷：“那個鞋櫃還在呢？”

我說已經在準備。

“準備甚麼？”

我指屏幕。她湊過去看。

看了十幾秒，轉頭看我。

“林林，你變態啊？”

“職業病。”

“你這是要幹嘛？告他？”

“嗯。”

“告他？爲了一個鞋櫃？”她聲音拔高了，“那得花多少錢？花多少時間？”

我把筆記本轉過去。“訴訟費五十。公證費八百左右。律師我有個大學同學，他說寫起訴狀不收錢。”

她愣住。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三年了。”

她擼起袖子：“行！需要我做甚麼？”

“幫我盯梢。”

她住得不遠，騎電動車十分鐘。來就坐樓道拐角假裝玩手機，實際錄像。

錄到一次趙國強往外扔鞋盒，堆走廊裏兩天沒人管。還錄到他老婆跟樓上阿姨說：“我家老趙那個鞋櫃，我說了多少次了讓他搬進去，他不聽，我也沒辦法。”

視頻存了。

聯繫方圓。大學同學，學法律的。

微信發他：“老同學，有個案子想諮詢。”

他秒回：“說。”

發照片、視頻、Excel、法條。

他看了半小時。“你這證據比有些律師整理得都全。”

“能告嗎？”

“能。”

“還有一個問題，我能把物業一起告嗎？”

他發個大拇指。“物業不作爲，把他們列共同被告，法院會讓他們也承擔一部分。到時候物業比你還緊張。”

掛了電話，整理證據。

分類、排序、編號。封面打印：“林林訴趙國強、XX物業公司排除妨害糾紛證據材料。”

四十二頁。

一頁一頁翻。

週一早上上班，路過鞋櫃。他正好開門出來，看我一眼。我沒看他。側身繞過，按電梯。

電梯上來的時候，他在我身後說了一句：“裝監控也沒用，我不怕。”

沒回頭。

電梯門關上。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Excel。

日期填今天。

事件那欄打字：“趙國強說裝監控也沒用，我不怕。”

證據類型：親耳聽見。

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