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欽天監的批文
欽天監的臺階,一共九十九級。
我拾級而上,每一步都走得穩當。前世我來過這裏,是被人押着來的——剋死太子之後,欽天監正使親自批了我的八字,說我是「天煞孤星」,當處以火刑以慰亡靈。
那火沒燒成,因爲我先凍死在了雪裏。
「姑娘,咱們真要找周正使?」綠萼小聲問,「奴婢聽說周正使脾氣古怪,不好說話。」
我笑了笑:「正因爲古怪,才幹淨。」
吳副使那種見錢眼開的,前世我已經領教過了。這一世,我要借周正使的手,把吳副使釘死在恥辱柱上。
周正使正在觀星臺上打坐,白鬍子拖到胸口,仙風道骨。看到我,他眉頭一皺:「鎮北侯府的?來做甚麼?」
我屈膝一禮:「民女謝令儀,及笄禮在即,想請正使大人批個八字,爲太子殿下祈福。」
周正使愣了。爲太子祈福?這姑娘好大的口氣。
「你的八字?」
我雙手奉上。周正使接過,掐指一算,白鬍子抖了抖:「庚辰年臘月初八,子時三刻……「紫微坐命,旺夫益子,貴不可言!」」
他猛地抬頭,眼睛發亮:「好八字!這八字配太子,正合適!」
我垂眸,嘴角微彎。我當然知道這八字好,前世若沒被人換掉,我本該是太子妃,本該母儀天下。
「正使大人謬讚。」我「不經意」地嘆了口氣,「只是民女的庶妹也要求個批文,她說正使大人太忙,找了吳副使……」
周正使眉頭一皺。吳副使最近和鎮北侯府白姨娘走得很近,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抓到把柄,不好發作。
「你庶妹的八字?」
「庚辰年三月初九,午時一刻。民女也不知吳副使會批出甚麼來。」
周正使掐指一算,臉色微變:「這八字……七S坐命,命硬非常,倒也不算差,只是……」
只是甚麼,他沒說。我也沒問。
我從袖中「不經意」地落下一物,轉身告辭:「民女不打擾大人清修,告退。」
周正使低頭,看到地上是一封密信。他撿起來,拆開一看,臉色瞬間鐵青。
信是白姨娘寫給吳副使的。字跡娟秀,內容卻惡毒:「及笄禮上,務必將謝令儀八字批爲剋夫刑子,酬金加倍。」
「大膽!」周正使一掌拍在案上,「來人!把吳副使給我綁了!」
我在臺階下,聽到觀星臺上的怒喝,輕輕笑了,沒急着走,而是在欽天監外的茶鋪坐了半個時辰。
果然,周正使派人來請我回去。
「謝姑娘,」周正使面色複雜,「這吳副使勾結內宅,篡改命批,罪不可恕。只是及笄禮在即,若此時拿人,恐生變故……」
我「善解人意」地點頭:「大人所言極是。民女倒有個主意——不如將計就計,讓吳副使按原計劃宣佈,只是這八字……換一換。」
「換甚麼?」
我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紅紙:「民女庶妹的八字。民女已替她批好了:『命格極硬,可破煞氣。』吳副使只需照念,既全了白姨娘心願,又不傷欽天監顏面。」
周正使接過紅紙,沉吟良久,終於點頭:「謝姑娘聰慧。這批文,本官親自蓋印。」
我屈膝一禮:「多謝大人。」
我拿到了兩份批文。一份是我的「旺夫益子」,蓋着周正使的私印;一份是謝令嫺的「命硬破煞」,蓋着欽天監的大印。
馬車在回府路上,「意外」與另一輛車駕相撞。車伕驚呼:「是太子殿下的車駕!」
我「驚慌」下車,屈膝致歉:「民女衝撞殿下,罪該萬死。」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溫潤如玉臉。裴昭衡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中不慎露出的批文上——紅紙黑字,「旺夫益子」四個字格外醒目。
「你是……」
「民女謝令儀,鎮北侯府嫡女。」我垂眸,聲音輕柔,「及笄禮在即,去欽天監求個吉利。」
裴昭衡的眼神變了。他最近正爲選妃煩憂,欽天監批的八字他都要過目。而眼前這位紫微坐命,旺夫益子?
「謝姑娘好命格,本宮記下了。」
我惶恐低頭,嘴角卻微微上揚。
魚兒,上鉤了。
臘月初八,及笄禮。
我穿着正紅色的禮服,頭戴九翬四鳳冠,站在銅鏡前。綠萼替我理着衣襬,手有些抖。
「姑娘,奴婢怕。」
我拍了拍她的手:「怕甚麼?今日是我的好日子。」
是好日子。前世我在這日身敗名裂,今日我要讓謝令嫺嚐嚐從雲端摔進泥裏的滋味。
前廳已經坐滿了賓客。鎮北侯府的及笄禮,太子裴昭衡親臨,各府夫人都帶着姑娘來觀禮,說是觀禮,實則是相看。
謝令嫺坐在母親身側,穿着桃粉色的裙子,頭上簪着珍珠步搖,一副乖巧模樣。她看到我,眼睛彎了彎:「姐姐今日真好看,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位夫人聽見:「只是欽天監的批文,姐姐看過了嗎?」
我笑了。她等不及了。
「看過了。」我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妹妹呢?你的批文可看過了?」
謝令嫺一愣。她的批文?她當然沒看過,她只知道我的批文被換成了「剋夫」,她等着看我笑話呢。
「我……我的批文有甚麼好看的。」她撇撇嘴,眼底卻藏着壓不住的得意。
吉時到,禮官唱喏,賓客肅靜。
吳副使身着官服,手持黃絹,從門外緩步而入。他身後跟着周正使,面色沉如寒潭。
謝令嫺的眼睛亮了。她以爲吳副使是來宣佈我「剋夫」的——畢竟白姨娘花了五百兩銀子,買的就是這一刻。
「鎮北侯府嫡女謝令儀,及笄之禮,欽天監批命——」吳副使展開黃絹,聲音洪亮,但看到黃絹上的批文後,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令嫺的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帕子下的手攥得死緊。
「庚辰年臘月初八,子時三刻,七S坐命,剋夫刑子,孤寡之命!」
滿座譁然。
謝令嫺「噌」地站起來,帕子捂着嘴,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姐姐……姐姐這命格……」
她話沒說完,我已經放下茶盞,緩緩起身。
「吳副使,」我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您唸的,是我的八字?」
吳副使額頭冒汗:「正、正是……」
「那民女斗膽問一句,」我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高舉過頂,「這是周正使親自批註的命書,上面寫的是『紫微坐命,旺夫益子,貴不可言』——吳副使唸的,與這命書,爲何不同?」
周正使大步上前,從我手中接過命書,展開。白鬍子抖了抖,聲音如洪鐘:「此乃本官三日前親自爲謝大姑娘批的八字!庚辰年臘月初八,子時三刻,紫微坐命,旺夫益子,貴不可言!」
他猛地轉頭,盯着吳副使:「吳德海!你竟敢篡改命批,欺君罔上!」
吳副使腿一軟,跪倒在地:「正使大人饒命!是……是有人指使下官……」
「何人指使?」
吳副使猛地抬頭,看向謝令嫺的方向。謝令嫺的臉瞬間慘白,手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我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封密信:「周正使,這是民女在欽天監外偶然拾得的,上面寫了些有趣的東西。」
周正使接過,展開一看,神色凜然。信正是前幾日我給周正使看過的,是白姨娘寫給吳副使的:「及笄禮上,務必將謝令儀八字批爲剋夫刑子,酬金加倍。」
「好!好一個加倍!」周正使一掌拍在案上,「來人!將吳德海拿下!」
侍衛上前,將吳副使拖了下去。他的慘叫聲中,我轉身,看向謝令嫺。
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像被抽了骨頭的蛇。
「妹妹,」我走到她面前,聲音溫柔,「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擔心自己的批文?」
她猛地抬頭,眼裏全是恐懼。
周正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展開另一張黃絹:「鎮北侯府庶女謝令嫺,欽天監批命——」
他頓了頓,聲音洪亮如鍾:
「庚辰年三月初九,午時一刻,七S坐命,命硬非常,剋夫刑子,孤寡之命!」
「剋夫?!」一位夫人捂住嘴,「這……這不是謝大姑娘的命格嗎?怎麼變成二姑娘的了?」
「聽說二姑娘的孃親買通了副使,想換大姑娘的八字……」
「天啊,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的女兒弄成剋夫命了!」
謝令嫺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她猛地站起來,尖聲叫道:「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的八字明明是……」
「明明是甚麼?」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妹妹,你娘花五百兩銀子換的八字,姐姐替你收着呢。你的真八字,纔是剋夫命啊。」
她嚇的渾身顫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就在這時,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死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晉……晉王殿下?!」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口。
寒風捲着雪花湧入大廳,一個玄色蟒袍的身影逆光而立,腰間掛着先帝賜的龍紋玉佩,煞氣逼人。
謝令嫺的笑聲僵在了臉上,她看着那個傳說中剋死三任未婚妻的活閻王,一步步朝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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