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樓下王老太將孫子塞進我家蹭了一個月飯後，送了我超市三塊九毛九打折的蔫蘋果。

“小沈啊，我家洋洋也是可憐，他爸出去打工，他媽跑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帶他。”

“反正你家每天都做飯，多雙筷子而已，小孩子吃不了幾口。”

“你就當幫幫忙，也算給你自己積德了。”

我看着那兜標價3.99的蔫蘋果，忍着要丟出去的衝動。

見我不說話，她又往門裏探了探身子。

“實在不行，我再給你十九塊九，也能買不少打折排骨了。”

“阿姨看你一個人在外打拼孤孤單單的，洋洋在你家也能陪着你，阿姨這是心疼你。”

我氣得把門關上，決定明天下班和同事出去聚餐。

第二天我故意和同事逛街到九點多才往回走，輕手輕腳上了樓。

結果鑰匙剛插進鎖孔，王老太騰一下衝到我眼前。

“還好你家窗戶沒鎖，要不我跟洋洋都翻不進來！你家住七樓，都把我孫子嚇壞了。”

“你趕緊去做份糖醋排骨，給我們壓壓驚。”

我當場就笑了。

一般人還真長不出這麼厚的臉皮。

既然這樣，那我就好好讓她見識一下甚麼叫“有來有往”！

1

王老太伸手戳了戳我。

“快去做，多放點排骨。”

“再做點可樂雞翅，糖醋里脊。”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把將鞋櫃上蔫巴的蘋果塞進她懷裏，臉色徹底冷下去。

“東西拿走，你們趕緊從我家出去。”

王老太嘴邊的笑僵住，又笑嘻嘻地將蘋果塞進我懷裏。

“看你每天上班多累，喫點蘋果補補，也不是甚麼值錢的。”

她聲音很大，走廊裏的聲控燈都亮起來。

隔壁鄰居出來拿外賣，下意識瞥了我一眼。

王老太更起勁兒。

“城裏姑娘心腸可不能這麼硬，以後要嫁不出去的，在我們老家，鄰居互相端飯菜去別人家都是常事，這是好習慣，阿姨這是教你。”

見我不吭聲，王老太繼續拔高聲音。

“而且我們奶孫倆孤苦伶仃的，我老眼昏花，我孫子更是可憐，現在喫口熱乎飯都不行嗎？”

又有幾家鄰探出頭來看戲。

我奪走洋洋手裏捏的鑰匙，一肚子的火氣徹底爆發了。

“王阿姨，您帶着孫子從翻窗闖進我家，這是違法的。”

王老太‘哎喲’一聲，變了臉。

“洋洋餓了就愛鬧，他一鬧我這血壓就上來了，萬一我這要是倒在你家，這也說不清啊。”

她明擺着是要賴上我。

我氣得有口說不清。

這時，我看到洋洋突然翻出我冰箱裏的貓山王榴蓮，興奮地塞進嘴裏。

那是我想了好久才痛下心花500多塊買的，我還一口都沒喫。

我肉疼不已，頓時想衝過去搶回來。

但王老太動作比我更快，她抓住我的手腕，聲音低了幾分。

“阿姨都觀察過，整棟樓就你是一個人住，每天下班回家都是冷鍋冷竈的，家裏也沒個人氣，阿姨這是怕你一個人住着孤單。”

“我們洋洋好歹是個男孩，在你家也能給你鎮鎮陰氣。”

我甩開王老太的手，快速走到洋洋身邊奪走那盒榴蓮。

“你們非法闖入我家，私自偷盜我家的東西，我現在完全可以報警！”

王老太毫不在意，嘟囔着“喫你個破水果，怎麼就成偷了”。

我氣壞了：“這是榴蓮，一盒就要好幾百！”

王老太聞言，眼前頓時亮了，她飛快將榴蓮奪走再塞回洋洋懷裏。

“這臭烘烘的還這麼貴，肯定是騙人的，讓洋洋替你嚐嚐鮮，孩子也吃不了幾口。”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我沒辦法，將門拉到最大，讓周圍的所有鄰居都看清。

“從我家出去，不然我就報警了。”

王老太眼神一凝，捂着胸口，哀怨地喊着。

“哎呦，洋洋啊，奶奶胸口喘不過氣了。”

洋洋大概經常配合她做這事，立刻跑過去撲進她懷裏大聲嚎叫。

“奶奶，你不要死啊。”

對門上班的鄰居正好下班回來，看到我家這場景，臉色微微一變。

我將屋裏的燈都打開，打開手機錄像，順帶拜託他。

“幫我報個警，這倆人非法侵入，現在還要碰瓷訛詐我。”

奶孫倆一聽到要報警，臉色瞬間變了。

喘不過氣的老太立刻好了，洋洋也不嚎叫了。

他們憤憤地瞪我一眼，老太拉着洋洋邊往外走，邊不忘扭頭囑咐：

“這次就算了，我不跟你計較。明天我們洋洋可要喫燉......”

她的話沒說完，我猛地將那兜子要爛的蘋果丟出去，順帶關上門。

空氣安靜幾分。

緊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及王老太不服氣的嘟囔。

“城裏人就是小氣，喫兩口飯，難道還能掉塊肉？”

本以爲我都這麼不給面子了，王老太總該消停了。

結果第二天上班，門把手掛着一個發臭的塑料袋。

兩根爛了一半的黃瓜和發黑的蒜。

袋子上貼了張紙條，圓珠筆寫的字歪歪扭扭。

“蘋果你不要，那用這麼貴的菜換總行了吧。”

我拎着塑料袋下了樓，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回來，塑料袋又出現了。

這次多了一張紙條。

“小沈，阿姨昨天心臟不舒服，說話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洋洋今天從幼兒園回來一直哭，說想喫你做的排骨，你看阿姨都這把年紀了，低三下四求你，你就當可憐可憐老太太？”

寫字的筆力很重，字跡穿透紙張，背面還有行字。

“明天週五，陽陽幼兒園三點半放學，阿姨去不了，你幫我接一下，順便買點排骨，錢從十九塊九里扣。”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三秒鐘，氣笑了。

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小區業主羣裏。

“@3號樓608的王阿姨，請您以後不要將爛掉的果蔬放在我家門口製造惡臭。”

“另外，您翻窗進我家的事我已經在物業備案。您孫子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請不要再以任何理由道德綁架來我家。”

2.

羣裏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物業管家發了個驚訝的表情。

“翻窗？七樓？”

402緊隨其後。

“又是她？這老太太上週敲我家門說孩子餓，我以爲就一頓飯沒當回事，誰知道每天中午都來......”

601也冒出來。

“她孫子跟我女兒一個幼兒園，五塊錢就想讓我接孫子，被我拒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覆，王老太本人在羣裏出現了。

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

“小沈啊，你可不能胡咧咧！你家可在七樓呢，我一個六七十的老太太怎麼可能翻得過去？我那是看你一個人住，怕你門窗沒鎖好，幫你看看呢！”

“再說我給你買的蘋果也花了幾十塊，你說扔就扔，早上給你的菜你也扔。年紀輕輕的，可不能這麼敗家。”

“洋洋想喫你做的排骨，那是你手藝好，我每天出門都跟人誇你，結果還要在羣裏被你故意抹黑羞辱？你就是這麼針對我們鄰居的嗎？”

三條語音，聲音尖銳又急促。

像被戳穿後的惱怒。

羣裏驟然安靜下來。

十五分鐘後，物業管家發了個“收到。”

我心一鬆，剛要鎖屏，就見王老太又發了條消息。

“我知道你們都是城裏人，看不起我們農村的，但是我們洋洋媽是城裏的，你們想欺負我們可不能夠！”

我沒理她。

但爲了防止同樣的事發生，第二天我請假讓人將窗戶鎖都換了。

下午三點安裝結束，門被敲響。

我從貓眼看到是物業小哥帶着社區紅袖章大姐。

打開門，小哥衝我笑了笑。

“我們是來了解下昨天您在羣裏反映的情況。”

社區大姐公事公辦，手裏拿着記錄本。

“沈女士很抱歉來打擾您，是這樣的，王阿姨那邊我們瞭解過，她說您是同意她孫子洋洋在您家喫飯的。”

我立刻反駁。

“我從沒同意過。”

社區大姐唰唰唰在本子上記錄。

“她說每個月給了你伙食費的。”

我差點被氣笑，趕緊翻出手機拍下的紙條。

“您說的伙食費是指，她給我十九塊九讓我買排骨，還是打折的那種嗎？”

社區大姐側頭掃了眼，臉上的笑僵了點。

物業小哥無奈嘆氣。

“光上週她孫子在樓道小便的事，我們就接到了好幾家住戶投訴。”

社區大姐頭疼地嘆氣。

“這事我們已經瞭解了，但她情況實在是比較特殊，她兒子一個人在外面跑長途貨車聯繫不上，她兒媳婦也早就走了，她一個人年紀大了帶孫子也......”

我打斷她要和稀泥的話。

“別人的家務事，跟我無關。”

“這事必須嚴肅處理。”

社區大姐和物業見我態度堅決，也不好再說甚麼，齊齊點頭，轉身離開。

本以爲有物業和社區管制能暫時安穩點。

沒想到當天晚上，我家門口又出現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半瓶看不出原樣的香油。

一袋掛麪，半顆已經蔫巴的白菜。

以及保鮮盒裏不知從哪兒打包回來的剩菜。

這堆東西最上面，仍舊貼着張紙條。

“小沈，之前的事是阿姨做得不對，洋洋他爸月底就回來了，到時候我一定讓他給你包個大紅包。”

“阿姨這幾天要去醫院檢查心臟，你心地善良就當幫幫阿姨，我們全家一定會記你一輩子好。”

我正看着紙條，手機在此刻震動了一下。

大羣內，王老太的語音又冒出來。

不再是之前急促又尖銳的聲音，這次她聲音帶着哭腔。

“各位鄰居，我是3號樓608的王老太，之前的事是我沒做對，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老太婆老了，飯也做不好，孩子天天哭，我心臟完全受不了，我也只能跟着哭。”

“小沈之前對我們可好了，每天讓我孫子在她家喫飯，我真不知道怎麼就得罪了她......”

羣裏正熱鬧，不少不知真相的人紛紛開始替王老太說話。

“哎呀都是鄰里鄰居的，捎帶手的幫一下怎麼了？”

“年紀輕輕的，別把路走絕了，說不定以後就有你求人家的呢？”

“老話說得好，得饒人處且饒人......”

之前被她折騰過的人不知爲甚麼都開始保持沉默。

但我不能沉默。

我默默將羣裏王老太發的語音保存好，先發了一條：

“各位鄰居，你們大度，你們好心那是你們的事。”

“我跟他們無親無故，要幫你們幫，我不幫。”

羣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然後我在羣裏艾特王老太，淡定回覆：

“道德綁架沒有意義，如果您繼續鬧，我不介意真的報警處理，就看您要不要臉了。”

3.

第二天上班。

我無精打采對着電腦發呆時，手機響了。

看着陌生號碼，我接了起來。

“沈女士您好，我是春華幼兒園中班的老師，您孩子洋洋今天上午有點發熱，請問您這邊方不方便過來接一下呢？”

我愣了一下，氣笑了。

“我目前單身，也沒甚麼孩子，請問你們幼兒園是從哪裏拿到我的信息和聯繫方式？”

對方愣住。

隨即響起翻頁的動靜。

“啊？但王洋洋同學的緊急聯繫人這邊填寫的是您的名字和電話，是他奶奶今天早上送來的時候填的。”

我揉了揉眼眶，只覺得煩躁。

“我不是她家長，也不要再聯繫我，有問題就聯繫他奶奶，如果再有下次，我也會追究你們幼兒園的責任。”

一大早的心情被毀掉，我點開和物業管家的對話框發了消息。

“之前608王老太翻窗進我家的監控查到了嗎？”

物業那邊秒回，順帶將視頻監控一併打包。

“查到了，七樓樓道查到了她爬窗的畫面，已經保存發您了，如果後續您要報警處理，我們這邊也會全力配合。”

我將最近收集起來的東西都打包存在一個文件夾中，命名爲‘608’。

猶豫幾秒後。

我還是點開了王老太的對話框。

“王阿姨，剛剛接了幼兒園老師的電話，您將我登記成洋洋的緊急聯繫人不合理也不合法，這件事我已經錄音保存了。”

“您翻窗進我家的監控也拿到，我和您沒有半點關係，請您到此爲止。”

想着同爲鄰居的份兒上，我不願意將事做絕。

發完消息後，我將她的對話框設置爲免打擾。

下班時，爲了遇上王老太我在公司磨蹭了半個小時纔回家。

回家時，門口乾乾淨淨。

樓道里安安靜靜。

我掏出新換的鑰匙開了門，累得癱倒在沙發上。

手機震動了下。

我眯着眼點開屏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小姐你好，我是洋洋爸爸，我剛從外地回來，家裏事我已知曉，我向您道歉。”

“如果方便的話，我能加您聯繫方式嗎？我可以把錢轉給您。”

我看完短信，截圖保存後沒回復。

這時，樓下傳來動靜。

我打開窗，樓下隱約傳來王老太斷斷續續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在和她兒子吵架。

“我大老遠跑過來伺候你們，你們倒好，一個一個都不管我......”

我關上窗戶，沒再理會。

我想，這次她總該老實了。

後面一連幾天，王老太都沒來。

我也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本以爲這事到此而止。

然而，第四天晚上，我趁着週末和朋友聚聚，剛回到家，門鈴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