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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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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被捕斬首示衆,我躺在病牀上,喫下一個腥臭的人血饅頭。

他的文稿滿天飛,被判成大逆不道的字裏行間,只有短短三個字,站起來。

站起來吧,大晟的百姓。

告發他的同窗成了大官,九五至尊高坐廟堂,大晟餓殍遍野,進行着末日前的狂歡。

我入宮淨身,成了一名太監。

先生啊先生,且等着我撕開這個王朝最卑劣醜陋的假面,我要爲你報仇。

一、

顧唯生死了。

以謀逆妄言,煽動反動情緒之罪,被押往刑場斬首示衆。

我病了半個月,母親捧着人血饅頭如獲至寶,溫熱的鮮血散發着腥臭味。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羣,母親追在後頭。

“許國,許國,你往哪兒跑?這饅頭得趁熱喫纔有藥效!”

我聽不見了。

撥開人羣,踉踉蹌蹌撞進滿目血紅,顧唯生的頭顱懸於刑場之上,微闔雙目,面帶微笑。

地上皆是泥濘血跡,有人捧着白饅頭,到頭顱下方,露出貪婪目光。

“謀反,煽動百姓,這樣的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至少他的血還能給我家幺兒治病,也算是臨死前爲咱們窮苦百姓做了件好事。”

他們說,顧唯生是反賊,是寫了文章批判朝廷,煽動羣衆謀反的反賊。

可顧唯生教過我識字,他的文章裏來來回回就只有那麼幾個字。

“醒醒吧,站起來,大晟的百姓。”

他的屍首無人收斂,他們愛他的鮮血,卻唾棄他的文字,他的破屋子被翻得七零八落,那支狼毫筆被踩斷成兩截。

那是新制的,顧唯生要送我的禮物。

他說的,等我好起來,便真正教我讀書,將行文裏的波瀾壯闊都放進我心裏。

我等啊等啊,等到大晟江山動盪,等到他身首分離。

不再溫熱的血就着硬饅頭送入口中。

母親跪在我跟前。

“許國,算是母親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你父親吧!”

父親纏綿病榻數月,吃了好多人血饅頭都不見好,可我們家只剩一口破瓦缸了。

我知道母親在想甚麼,從前我抵死不願,可如今,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顧唯生死了,再沒有人舉着筆桿戳我脊樑,我胸中壯闊的山河也再沒了分享之人。

告發他的那人卻成了大官,於朝堂上風生水起,踩着的是顧唯生的屍骨。

廟堂之上的皇帝,賠着笑臉往鄰國送美人,送金銀珠寶,大晟的土地不斷被割讓。

權貴之家,夜夜笙歌,市井之中,餓殍遍野。

沒人看得見大晟的搖搖欲墜,大廈傾頹。

“母親,我願意入宮,當太監。”

飲過顧唯生的熱血,心口再難涼。

他的文字註定不能被這個時代所容,既然如此,那便繼承他的的意志。

一片雪花,落在雪地裏是沒有聲音的。

大晟的病竈,潛藏於皇宮裏。

害死顧唯生的人,薛牧呈,如今已是四品朝廷大官。

我得站在大晟的心臟上,抽刀刺向仇人,即便雪花融化得這樣快,我也要揭開大晟的醜陋面目。

只是顧先生,我此生怕是再也不能挺直脊樑做人了,是我辜負了你的教誨。

從此,我不再叫許國,國將不國。

我叫許卿。

二、

走進望不到頭的紅牆綠瓦中。

躺在陰暗侷促的牀上,冰涼的刃貼着皮膚一寸寸摩挲,矍鑠老人的目光如鷹隼。

刀那樣快,還沒來得及感受鮮血噴湧,便疼得昏死過去。

昏迷的日子裏,我日夜都在做夢,夢見與顧唯生的初見,那年我八歲。

流着鼻涕,赤着腳在大街上奔跑,長身玉立的教書先生走過來,問我想不想識字。

我懵懂地點點頭,他一教便是七年。

七年裏,他握着我的手描摹過山川河流,筆桿子戳過我弓起的脊樑。

我從大字不識,只知道喫喝拉撒的小鼻涕蟲,變爲了家中唯一一個識字且有點文化的人。

可是先生還沒來得及看到我的病好起來。

他是那樣清高愛乾淨的人,頭顱滾落在塵泥裏,臨死前帶着微笑,也不願最後再看一眼這人間悲苦。

我熬了過來。

成了皇宮裏最低賤的灑掃太監。

宮裏的關係錯綜複雜,層層疊疊,若想達成目的,我必須往上爬。

只要能達成目的,我可以犧牲所有。

梨園離主子們的宮苑很遠,已是半荒廢狀態,我負責這兒的打掃工作,白日裏與蛛網灰塵爲伍,夜裏翻出破舊戲服,在臺上唱一曲梨園戲。

唱到第十日,臺下來了我最期待的觀衆。

老太監的目光在我身上放肆遊走,昏暗的廡房中一燈如豆。

厚重布靴下,是惡臭潰爛的雙足。

我卻恭順地捧過,輕輕舉起按進溫水裏,細心地擦拭着上頭每一寸叫人作嘔的皮膚。

他掐起我的下巴,問我名姓。

“奴才許卿,請公公賜名。”

對面那人微笑不言,不經意抬腿踢翻水盆,腥臭的洗腳水兜頭潑下。

我面色平靜,盈盈叩首。

“謝公公賞賜。”

“很好,往後你便跟着咱家。記住了在宮裏,真正的主子只有三位,太后,官家和皇后,其他人都是奴才。”

他給我更名,小卿子。

這份屈辱,是我自己求來的。

老太監是敬事房副總管徐德喜,在皇宮裏是出了名的好色和變態,喜歡挫磨新入宮的小太監。

尤其是如我這般面容姣好,皮膚白淨的。

我再也不是甚麼乾淨之軀,爲了報仇,我甚麼都能做,只是顧先生,你別討厭我。

胸前懸掛着的狼毫吊墜搖搖晃晃,我的吶喊聲支離破碎。

想在皇宮裏向上爬,這是最快但是最痛苦的出路,徐德喜威脅我,若是我敢越過他去,必定叫我比現在痛苦百倍。

他能捧我上去,也能扯我下來。

可我只能搏一搏,用我的命也好,甚麼也罷。

我總得爲了顧先生,搏一博。

三、

敬事房的事情多如牛毛。

這個宮裏的娘娘封了紅包,那個宮裏的小主派人打點,總管太監的荷包鼓鼓囊囊。

徐德喜的臉色越發難看。

這些好處沒他的份兒,捧着綠頭牌到乾清宮捱罵的卻是他。

陛下新登基不久,不過十四歲少年,背後的太后纔是把持朝政的人。

十四歲正是叛逆的時候,太后揀選的嬪妃都是她母家的勢力,陛下並不願意屈服。

遭殃的永遠是夾在中間,我們這些領旨辦差的奴才。

夜裏,徐德喜懊惱地將綠頭牌往桌上一砸。

“陛下今夜又獨宿,若讓太后知曉,必定怪罪咱家辦事不力!”

托盤上整齊排列着八枚綠頭牌,其中兩枚顏色更新,嬪妃封號用金漆細細描過。

徐德喜告訴我,那是總管太監吩咐的,他收了銀子,便要爲主子們辦事。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不久後,徐德喜心願得償,總管太監被拉下馬。

只因我在綠頭牌上多動了些手腳。

陛下與我年紀相仿,他喜歡的多是皇宮裏沒有的新奇玩意,我便做了個機巧的木盒,按一下,隨機彈出來一枚綠頭牌。

小皇帝很喜歡。

但沒人知道這個機括木盒藏有機關,也沒人知道,我的父親曾經是十里八鄉聞名的木匠。

機關觸發,無論綠頭牌從哪方彈出,都只會看見同一個嬪妃的名字。

太后照例半月查一次彤史,眉頭緊蹙查到了敬事房的頭上。

嬪妃們封的銀子,進的是總管太監的口袋,獲罪的自然不是我們這些聽候吩咐的奴才。

徐德喜很高興,轉頭卻命人將我打了三十鞭子,吊在了敬事房後院的空地上。

“小卿子,你知道自己因何受罰嗎?”

我垂頭不敢言,身上的傷口正往外滲血,臉色蒼白,目光裏都是懇求。

徐德喜勾脣一笑。

“你做得很漂亮,爲咱家除去了總管太監,但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做事之前沒有向上級稟明,就是越過我的頭去,若是一不小心讓你在主子面前露了臉,以你的聰明才智,咱家還有甚麼立足之地?”

其實我都知道,我也預料到了今日的結果。

但我只能伏低做小,以卑微的姿態換取徐德喜最後一點信任。

而我將用這最後的信任,以命相搏,搏一個繼續向上爬的機會。

我記得,那個曾經是顧唯生同窗,最後卻告發了他當上大官的薛牧呈。

不日將調回京城,於戶部任職。

新官上任,地位未穩,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獲取宮裏頭主子的信任。

權力抓在手中,將成爲我刺向仇人的刀。

顧唯生的熱血在我體內翻湧,頭頂是灼灼烈陽,我只覺得渾身都在沸騰。

疼,但是值得。

也許我的生命就終止在下一刻,又或許我能搏出一條更好的出路。

四、

徐德喜將敬事房的雜活兒都分給了我。

他說我不安份,得讓我忙起來,手頭上做不完的活兒才能叫我沒時間想往上爬。

我開始給嬪妃們的綠頭牌描金漆。

主子們封的銀子落到了徐德喜口袋裏,每次送綠頭牌去乾清宮,他都親力親爲。

臨行前,都會仔細檢查綠頭牌是否被我做了手腳。

直到那日,有人來敬事房問,此處是否有一名會做木工的小太監。

徐德喜搪塞了過去,轉頭便把我挫磨了一頓。

瓦片擲碎在地上,逼迫我光着膝蓋跪下行走,短短几個來回,鮮血淋漓。

“小卿子,你是翅膀硬了吧?上回的三十鞭子加暴曬三日水米不進,還不足以讓你長記性是吧?”

“若不是令貴人派婢女來問,我也不知道你揹着我做了這麼多事!”

“說!你在綠頭牌的金漆上摻了甚麼東西!”

我抵死不言。

任由膝蓋上血肉模糊,鞭子落在身上撕裂開皮肉,我饒是變了個人似的,揚起頭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

我知道,這一回再怎麼卑躬屈膝都沒用,還不如挺直了脊樑。

若是今日死在這裏,至少黃泉之下,顧唯生還能認得出我不卑不亢的眼神。

徐德喜將我的頭按到了冰涼的水缸裏。

扯起我的頭髮,狠狠往下壓,窒息感撲面而來,冰水湧入鼻腔和喉管,心口卻似燒灼般疼痛。

我想起顧唯生。

他一腔熱血欲救國,卻被千夫所指,萬人封他脣齒,只爲了維持大晟表面的和平。

衆人自顧不暇,唯有他踽踽前行。

徐德喜這一回是真的要我的命,我絕望地捏緊了胸前的狼毫吊墜,闔上了雙目。

猛地一聲怒喝,桎梏着我的手驀地鬆開。

是個女子,年輕的女子聲音。

我的頭跌進水裏,耳邊只剩“咕嚕咕嚕”的水聲,意識漸漸模糊,只聽得徐德喜連連求饒的聲音。

而後便甚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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