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媽媽一直把我當成弟弟的‘教科書’。

弟弟挑食，我就被罰喫到吐。

弟弟晚歸，我就被罰站到天亮。

直到他闖下大禍，弄壞了同學貴重的手鐲。

面對上門的家長，媽媽一把將我推出門外：

“這丫頭賠給你們，要賣要留隨你們便。”

弟弟的哭求聲被重重關在門內。

“記住，這就是你犯錯的代價，你姐姐都是因爲你。”

媽媽的話，成了我童年最後的迴響。

只是她沒想到——

那扇門關上後，她的女兒，再也沒有回來。

1

蘇曉爸媽找上門的時候是週一晚上，臉色難看得要命。

蘇曉媽媽氣勢洶洶，把那個壞了的手鐲塞到我媽手裏：

“這是我媽給我女兒的生日禮物，老銀打的，問過銀樓的師傅，修復不了，值兩千塊，你們賠給我們，這事就算了，不然我們就找幼兒園老師，找警察，到時候你家兒子留了處分，可別怪我們。”

繼父站在旁邊抽菸，剛要掏錢包，我媽悄悄在背後按住了他的手。

然後我媽把蘇曉爸爸拉到一邊，我聽不清他們說了甚麼。

只是看到媽媽塞了幾張紅票給蘇曉爸爸。

下一秒她突然一把拽過站在角落的我，把我推到蘇曉爸媽面前。

臉上堆着刻意做出的討好的笑：

“大哥大姐，你看我們家現在是真的拿不出錢，我兒子還小，要是留了案底這輩子就毀了。”

“我家大女兒林昭，今年八歲，聽話懂事，能洗碗能拖地，給你們家當保姆，或者你們想怎麼處置都行，賣了都可以，我們絕無二話，就當抵這兩千塊賠償了，行嗎？”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攥着我媽羽絨服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小聲喊：

“媽，求求你，不要送我走，求你了！”

我媽一把甩開我的手，力道大得我差點摔在地上，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轉頭蹲下來摸周皓的頭，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嚴肅：

“皓皓，你記住，這次是你弄壞了人家的東西，我們家賠不起，只能拿你姐去抵，你要是以後再敢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你就永遠沒有姐姐了，知道嗎？”

周皓哇的一聲就哭了，衝過來抱着我媽的腿“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瓷磚地上，額頭砰砰往地板上磕，額頭上很快就紅了一片：

“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拿別人東西了，你別讓他們把姐姐帶走，我求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晚了。”我媽硬着心腸把他拉起來，用袖口擦了擦他的眼淚。

轉頭對着蘇曉爸爸說：“你們現在就把人帶走吧，我們絕對不反悔。”

說完不等蘇曉爸媽反應，直接“砰”的一聲關上了家門，我甚至聽見了反鎖的“咔噠”聲。

我趴在門上拼命敲，手都敲破了，血印子留在米白色的防盜門上，我喊到嗓子都啞了，裏面只傳來周皓的哭聲，還有我媽哄他的聲音：

“哭甚麼哭，這都是爲了你好，等你記住這個教訓，媽就把你姐接回來。”

蘇曉爸看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他妻子對視一眼：

“真是甚麼人都有，總不能讓孩子蹲在樓道里吧，大冷天的凍壞了怎麼辦，先帶回我們家，等她媽氣消了再說。”

蘇曉媽也皺着眉點頭，蹲下來給我擦眼淚，動作有點生硬，沒有溫度：

“小姑娘，跟我們走吧，別在這兒凍着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機械的點了點頭。

他們把我帶回了家，蘇曉家的客廳暖乎乎的，但氣氛很僵，蘇曉爸媽把我領到沙發邊，扔給我一牀舊毯子：

“你今晚就在沙發上睡覺，明天你媽來接你，別亂跑。”

蘇曉爸媽帶着蘇曉洗漱完就回房間睡覺了。

他們回房間後，沒有再出來，客廳裏只剩我一個人。

空調也被蘇曉爸爸關了，我蓋着薄薄的舊毯子，冷得直打哆嗦。

我聽見蘇曉爸媽在房間裏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這媽是不是有病啊？大冷天，哪有把親女兒推出門外的？”

“先好好看着吧，別讓孩子出事就行，明天她不來接我們就把孩子送回去，真是晦氣。”

聽着他們數落爸媽的話語，我的眼淚落在薄薄的毯子上。

我好冷，我好想回家。

今天是我和弟弟的生日。

媽媽準備了好多好喫的，有我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都這麼久了，爸媽怎麼還不來接我？

他們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等不到明天了，我現在就要回家。

大約是一兩個小時後，我聽見蘇曉爸媽都睡熟了，悄悄爬起來穿上鞋子，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溜了出去。

路上人很少，我沿着馬路往家的方向跑

我好想快點回家，媽媽肯定在等我，繼父肯定也給我留了熱飯。

過馬路的時候我太着急，抬頭看燈的功夫，沒看見拐角過來的小轎車。

刺眼的車燈照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我要回家。

天旋地轉，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奇怪的是，一點都不疼。

2

等我再爬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剛纔撞我的車停在路邊，司機慌慌張張地打電話。

我去拍司機叔叔，想求他送我回家，可他卻沒有一點反應。

我用力撞了他一下，卻發現我直接從他身體裏面穿過去了。

我試着打開司機叔叔的車門，卻怎麼也抓不住門把手。

我好像有了隱身術，像是電視裏面的神仙一樣。

我想快點回到家。

我想回家告訴弟弟我學會了法術。

回家，我小聲說了回家兩個字。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模糊了，風聲在耳邊呼嘯，馬路、樹木、路燈都在飛速倒退。

下一秒，我真的站在了我家的家門口。

我直接穿門衝進去，客廳裏亮着暖黃色的燈。

媽媽背對着我在廚房忙碌，抽油煙機嗡嗡響，竈臺上擺着好多菜，有周皓愛喫的糖醋排骨，還有我愛喫的草莓蛋糕，奶油上面撒着碎碎的草莓幹，是我上次路過蛋糕店扒着玻璃看了好久的那款。

哦對，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周皓的生日，我以爲我媽忘了，原來她還記得。

“媽！我回來了！”

我跑過去拽她的袖子，手直接從她的胳膊上穿了過去，她沒回頭，彷彿沒聽見。

還在翻炒鍋裏的菜，糖醋排骨的香味飄滿整個屋子，我站在她旁邊，卻一點味道都聞不到。

這時門開了，繼父拎着兩個大大的袋子走了進來，臉上帶着笑。

一個袋子是周皓吵着要了好久的奧特曼變身器，另一個袋子裝着嶄新的畫板和一盒48色的新彩鉛，跟我被掰斷的那盒一模一樣。

他身上落了點雪，拍了拍外套換了拖鞋。

媽媽趕緊擦擦手迎上去，接過他手裏的包：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不是說要跑夜班嗎？”

“今天倆孩子生日，我特意跟車隊請了假，回來陪他們過生日。”

繼父換了鞋笑着往客廳走：

“昭昭呢？你沒有把昭昭接回來嗎？”

“過個四五天再接，不然皓皓不長記性。”

“可是昭昭才八歲，要是蘇曉爸媽虐待她怎麼辦？”

“你放心，我偷偷給他們塞錢了，讓他們幫忙演幾天戲。”

“可是四五天會不會太久了，昭昭還那麼小，要不現在去把她接回來？”

“不行！現在接回來之前的戲就白演了。”

媽媽看爸爸還是不放心，又柔聲勸到：

“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嗎，爲了能讓皓皓能長個記性，昭昭喫點苦沒甚麼的。”

媽媽把菜端到餐桌上，彎腰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鞋盒，還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粉色裙子，領口繡着小兔子，是我上次在商場盯着看了好久的：

“你看，我給昭昭買了她想要的新裙子和小白鞋，還有那盒彩鉛，等她回來就給她，好好補償她，這兩天讓她在蘇家待着也吃不了虧，蘇家兩口子雖然看着冷，但是正經人，不會虧待她的。”

“這裙子我攢了半個月的優惠券才搶到的，昭昭上次在商場盯着看了好久，我當時還說她浪費錢，轉頭就偷偷買了，等她回來肯定開心。”

“我就說你心疼昭昭，剛纔關門的時候我看你眼睛都紅了，靠在門後站了好久才動，還偷偷抹眼淚呢，當我不知道啊。”

繼父笑了笑，拿起那盒彩鉛翻了翻：

“上次她跟我要，我沒捨得買，還說讓她考雙百再買，她這次期中就考了雙百，我還沒來得及給她獎勵，等接她回來一起給她，再帶她去喫肯德基，她上次說想喫原味雞，想了好久了。”

我站在旁邊，整個人都飄起來了一小截，原來都是演戲！

媽媽沒有不要我，她給我買了新裙子和彩鉛，過兩天就去接我！

3

我開心得想跳起來，想衝過去抱他們，可手直接穿過了他們的身體，他們一點感覺都沒有。

爸媽是愛我的，原來他們一直都是愛我的，那些我以爲的偏心，那些我以爲的不在乎，原來都是假的，他們心裏是有我的。

這時候周皓哭着從房間跑出來，撲進繼父懷裏，哭得直抽噎，眼淚打溼了繼父的襯衫：

“爸爸，你快去把姐姐救回來，蘇叔叔把姐姐抓走了，媽媽說不要姐姐了，我以後再也不拿別人東西了，你把姐姐接回來好不好！”

“傻孩子，媽媽怎麼會不要姐姐呢。”

繼父摸着周皓的頭，嚴肅地說：

“這次是你犯了大錯，姐姐要替你承擔後果，知道嗎？”

皓皓一邊哭一邊認錯：

“我記住了，我以後再也不亂碰別人的東西了，爸爸你一定要把姐姐接回來，說話算話。”

我飄到媽媽身邊，她正把蠟燭插在兩個蛋糕上，一個是周皓的奧特曼蛋糕，一個是我的小兔子蛋糕，熱氣燻得她臉紅紅的，鬢角的頭髮都溼了，我想從後面抱抱她。

手臂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一點溫度都感受不到。

“媽媽，謝謝你。”我小聲說。

她沒聽不見，端着盤子轉身，直接穿過我的身體，走到了餐桌邊，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飄過來，是我熟悉的薰衣草香味。

“我看皓皓哭得也夠慘的，要不明天一早就去把昭昭接回來？”

繼父給周皓擦了擦眼淚，轉頭跟媽媽說：

“那孩子敏感，膽子還小，別再嚇出甚麼毛病來，她還以爲我們真不要她了呢。”

“不行。”媽媽的聲音故作嚴肅。

“必須送走五天，不然他轉眼就忘了，這次必須狠下心，不然以後這毛病改不了。”

“我剛纔給蘇曉媽媽發消息了，讓她別凍着昭昭，給她口喫的，他們兩口子是一看就心善，不會虧待她的，昭昭那麼乖，他們肯定也不會爲難她。”

“可是昭昭她從小就怕生，還怕黑，晚上一個人睡會不會害怕啊？”

繼父的語氣有點擔憂：“那孩子敏感，上次我們帶皓皓去公園沒帶她，她在家哭了一下午，以爲我們把她扔了。”

“不會的，等接回來我們好好跟她解釋，加倍對她好。”

媽媽打斷他的話，把蠟燭點上，“別再說了，今天孩子們生日，高興點。”

再等五天？可是我現在就站在你們面前啊。

我站在他們前面，用力揮動着手臂，大喊：

“爸，媽，你們看看我，我已經回來了，我給周皓買了奧特曼貼紙，我考了雙百，你們看看我啊，我已經回家了啊！”

媽媽抖了一下，還緊了緊衣服，抬頭看了看窗戶：“怎麼突然這麼冷？是不是窗戶沒關？雪飄進來了。”

她走到窗邊伸手把窗戶關上，我就站在她面前，她的手直接穿過我的肩膀，一點都沒察覺。

爲甚麼你們看不見我？爲甚麼你們聽不見我說話？

一個念頭突然從心底冒出來：因爲我已經死了。

4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看着媽媽把周皓抱到椅子上唱生日歌。

看着周皓閉上眼睛許願，小聲說：

“我希望姐姐快點回來。”

看着繼父把最大的一塊草莓蛋糕切下來，放在我平時坐的位置上，蛋糕上的草莓很紅，紅得晃眼睛。

我好像想到了甚麼？

剛剛司機叔叔腳邊好像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旁邊全是血。

那個小身影的衣服怎麼和我今天穿的一樣，鞋子也一樣，就連臉也一樣

原來我已經死了，再也回不去了，哪怕我站在家裏，站在他們面前，他們也看不見我，摸不到我，聽不見我說話。

晚飯吃了很久，周皓一直沒怎麼說話，扒拉了兩口飯就說飽了，回了房間，走的時候還把我坐的小凳子擺正了，好像我等會兒就會回來坐一樣。

媽媽收拾完碗筷也回房間睡覺了。

繼父在客廳坐了一夜，手機裏蘇曉爸爸的電話一直沒打通。

天剛亮，媽媽從房間出來，爸爸就開口：“蘇曉爸爸的電話一直沒打通，孩子會不會出事了？”

“大半夜誰電話能打得通，放心，孩子不會出事的。”

繼父還是不放心：“要不......我現在就去蘇曉家把昭昭接回來？一整夜沒見，那孩子指不定嚇成甚麼樣。”

媽媽胸有成竹的說：“再等四天，得讓皓皓記住這次教訓。”

喫完早餐，媽媽送弟弟上學。

教室裏，皓皓把揣在口袋裏攢了半年的奧特曼金卡全塞到蘇曉手裏，小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樹葉：

“蘇曉，我求求你，讓你爸媽別罵我姐，別不給她飯喫，我所有卡片都給你，我以後再也不碰你的東西了。”

蘇曉看着他通紅的眼睛愣了愣，搖頭道：

“你姐一大早就不見了，我爸媽早上還說要去找你家問呢，以爲她回家了。”

皓皓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想都沒想就往家裏跑，老師叫他都沒有理會。

撞開家門的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媽，姐姐一大早就從蘇曉家跑出來了，她跑丟了！”

媽媽手裏剛盛好的小米粥“哐當”砸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繼父臉都白了，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衝：

“去蘇曉家！先去蘇曉家找！”

三個人跌跌撞撞往小區門口跑，剛過馬路，繼父兜裏的手機突然瘋了一樣響起來，是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他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一下子白了，嘴脣都在抖，連站都站不穩。

“甚麼？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