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件消失的陪嫁和一份公證清單
我帶着滿箱紅木嫁妝和金鐲子嫁進孫家,婆婆不但不接納,還當衆撬鎖搶走金鐲子給大兒子娶媳婦。
村委廣場上幾十號人圍着,她指着我的鼻子宣佈,我孃家窮得叮噹響,連人都是她家買來的。
她變賣我所有首飾充彩禮,借走縫紉機切斷我謀生路,最後連我的存摺都強行代管。
定親宴上女方家嫌飯菜差,她爲了挽回面子當衆猛扇我耳光,逼我下週必須買臺新縫紉機送過去。
“買不回來新縫紉機,我扒了你的皮!”
1
孫老太的手指摳進紅木嫁妝箱的銅鎖釦,指甲縫裏塞滿黑泥,她猛地一撬,銅鎖崩落在地。
村委廣場的泥地濺起灰土,箱子蓋彈開,裏面的金鐲子撞在木板邊緣,晃出一道刺眼的黃光。
我撲過去搶,孫剛橫插一步,肩膀直接撞開我,我後背砸在泥水坑裏,冰涼的泥漿濺進衣領。
孫老太一把攥住金鐲子,硬生生扯斷下面的紅繩,塞進孫剛的掌心。
孫剛捏緊金鐲子,指縫間透出亮色,他嘴角咧向耳根。
孫老太轉身面向廣場上圍觀的幾十個村民,下巴抬得老高,聲音劈開風聲:“她孃家窮得叮噹響,連人都是我家買來的,這鐲子理所應當給剛子娶媳婦!”人羣裏爆出鬨笑。
幾個婆娘擠在前面,伸長脖子看那金鐲子,眼睛裏全是貪婪的亮光。
我撐着地想站起,手掌滑進溼泥裏,剛抬起半個身子,孫老太已經將手探入箱子深處,抓出剩下的銀項鍊和玉墜,一把捋下來,全塞進她自己腰間的黑布兜。
她扯空了箱底,紅木箱成了一個張着嘴的空殼。
王嬸在人羣裏扯着嗓子喊:“老太婆這回算明明白白,窮鬼還想藏私房錢呢!”笑聲更響了。
孫老太拍了拍布兜,又指向停在廣場邊的那臺縫紉機,衝着隔壁的李老漢喊:“老李頭,你前幾天說要借縫紉機鎖邊?
搬走!
隨便用!”李老漢咧嘴笑着跑過來,和兩個漢子一起抬走縫紉機,皮帶在空中晃盪。
我看着縫紉機消失在村口轉角,喉嚨發緊。
孫老太雙手叉腰,聲音壓過整個廣場:“都聽清楚了!
裴錦孃家窮得連耗子都餓死,從今往後她就是孫家養的一條狗,還想拿金鐲子貼她那窮坑?
做夢!”我坐在泥地裏,雨水浸透褲腿。
金鐲子在孫剛手裏閃光,全村人戲謔的臉像一圈灰牆把我死死圍住。
2
天沒亮,孫老太的木棍敲在門框上,木頭震出碎屑。
我睜眼時,她已經站在牀頭,棍頭指着我的鼻尖:“起來!
下地!
豬食還沒煮!
你想賴在牀上等死?”我拖着灌鉛的腿走向竈房,劈柴、生火、煮豬食,煙嗆進肺裏,刀切在紅薯上,指節僵得發疼。
豬食桶沉得壓斷肩膀,我一步一步挪到豬圈,孫老太站在旁邊盯着我倒食,嘴角往下撇:“窮鬼命賤,乾點活還磨磨蹭蹭,裝甚麼大小姐?”豬崽搶食亂拱,我靠在豬圈欄上喘氣,她一棍子抽在我後背:“滾去地裏鋤草!”幾畝地的草長得比苗高,鋤頭揮下去,土塊砸在腳面,太陽曬裂後頸皮,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睜不開。
孫剛未婚妻家下週上門定親,孫老太端坐在堂屋翻賬本,看見我進門,手裏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裴錦,定親席你要用自己存的肉菜辦!
撐場面!
沒錢買?
你那點私房肉還不夠?”她不許我反駁,算盤一推,砸在桌沿,木頭磕出豁口。
我切着昨天買的後腿肉,刀鋒頓在砧板上,竈房裏只有油煙翻滾的聲音。
窗外傳來孫老太的大嗓門,她和趙嬸站在院牆根底下,聲音大得穿透窗縫:“趙嬸你瞧瞧,裴錦孃家窮得揭不開鍋,全靠我們孫家養着呢,她那點肉還是我剛子賞給她的!”趙嬸的笑聲尖得刺耳:“是啊,倒貼的貨,連根金毛都掏不出來!”我握着菜刀,刀刃映出竈膛的闇火。
孫老太進竈房拿走剩下的半袋米,順手摸走我藏在竈臺縫裏的存摺,捏在手裏晃了晃:“代管!
防着你這窮鬼偷着花了!”她揣着存摺跨出院門,背影肥碩得堵住光亮。
我站在竈臺前,切好的肉片堆在案板上,血水滲進木紋,窗外的嘲笑聲一陣接一陣刮進來。
3
定親當天,竈房水蒸氣糊住窗玻璃。
我端着滿碗紅燒肉往堂屋走,碗邊燙得指頭皮發紅。
堂屋裏孫剛的未婚妻李家父母坐在八仙桌旁,臉板得像刀削。
孫老太翹着腿坐在上首,眼皮一掀,衝我喊:“茶!
倒茶!”我放下肉碗轉身去倒茶,茶壺嘴對準杯子,水流衝進去。
孫老太拍桌子:“沒長眼?
茶葉放少了!”我添茶,手微抖,茶水濺出杯沿,滴在桌布上。
李家母親撇嘴,筷子夾起一塊肉,嚼了兩口就吐在骨碟裏:“這肉老得像嚼樹皮,菜也寒酸,孫家就這條件?”李家父親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亂響:“連幾道硬菜都湊不齊,你們孫家誠心糊弄我們?”孫剛漲紅臉低頭,不敢接話。
孫老太猛地站起,椅子撞翻在地,她轉身對着我,巴掌帶着風劈在我左臉,耳膜嗡地一響,我跌退兩步撞在門框上。
她的指甲在我臉頰刮出血痕,聲音劈頭蓋臉砸下:“敗壞門風!
窮鬼不會辦事,丟我孫家的臉!”堂屋靜得只剩椅子的餘晃。
李家母親站起來,拍掉衣襟上的油點:“兩家門不當戶不對,拿不出兩萬彩禮加一臺新縫紉機,明天就退婚!”李家人全站起來,踢開凳子往外走。
孫剛嘴脣發白,死盯着地面,一句話擠不出。
孫老太拽住我的頭髮,頭皮扯得要裂開,她把我拖到院心,按着我的脖子往下壓,膝蓋頂進泥裏:“跪着!
下週你必須把新縫紉機買回來!
買不回來我扒了你的皮!”我跪在泥地,嘴角血滴在衣襟上,鐵鏽味漫開。
孫老太的巴掌印還在臉上發燙,頭頂傳來她喉嚨裏嘶啞的吼聲,像一把鈍鋸死死鋸着我的後腦。
4
竈房裏的柴火徹底熄了。
我走進院子,豬圈裏的食槽空着,豬崽餓得拱鐵欄,尖叫刺耳。
孫老太舉着存摺從屋裏衝出來,指頭戳向我的臉:“密碼!
交出來!
剛子彩禮還差一萬,你今天必須給我取錢!”她逼到跟前,唾沫星子噴在我下巴上。
我看着她眼底的紅血絲,冷着臉搖頭:“不交。”她舉起木棍,棍頭砸在我肩膀,骨頭悶響,我站直沒動。
她掄起第二棍,我側身躲開,棍子砸在地上斷成兩截。
我轉身推開偏房的木門,把竈房裏剩下的半袋白麪、兩桶豬油、掛在樑上的臘肉和案板上的鮮肉全部搬進偏房。
白麪袋壓在豬油桶上,臘肉鐵鉤刮在門框上響。
偏房門從裏面扣死,鐵鎖咔噠合上。
院裏傳來孫老太砸竈房門的響聲,門板震得落灰,她罵聲撕裂:“你敢鎖門!
你個窮鬼敢藏糧!”我不接話。
她砸不開偏房,又衝到窗根下拍窗欞,指甲刮過木頭。
我坐在偏房的面袋上,把存摺密碼從腦子裏徹底抹掉。
十分鐘後,院門被摔開,孫老太揣着存摺衝出屋,腳步踩在院裏泥坑上吧唧作響,她吼着:“我自己去取!
信用社我熟得很!”她肥碩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泥路上只剩一串深腳印。
偏房角落放着那部舊撥號電話,我拿起聽筒,撥號盤轉回零位,手指撥動轉盤,號碼齒位咔咔滑過。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信用社接線員的聲音。
我報出賬戶和身份證號,聲音壓低只吐出三個字:“凍結它。”接線員覈實信息,鍵盤敲擊聲順着線路傳過來,確認凍結完成。
我掛斷電話,聽筒砸在機座上。
偏房裏只有豬油桶的鐵皮泛着冷光,我的眼神刮過那道光,乾硬冷厲。
5
孫老太的腳步剛在院門外消失,偏房的木門就被我推開。
我走到院牆根下,抄起那把生鏽的鐵鍬,把院心泥地裏她踩出的那些深腳印一個個剷平,泥土翻卷過來,蓋住她狂妄的痕跡。
竈房裏冷鍋冷竈,沒有一根柴火,我用鐵鍬把竈膛裏的灰渣剷出去,幹灰飄起來落在她平時最愛坐的那把竹椅上,椅面立刻蒙上一層髒白。
屋裏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是隔壁李老漢的婆娘,她隔着院牆扯着嗓子喊:“裴錦!
你家老太婆去鎮上取錢了,你別想賴賬!”我捏緊鐵鍬柄,沒搭理她,轉身回偏房鎖上門。
鎮上信用社的大廳裏,日光燈慘白。
孫老太把存摺拍在櫃檯上,櫃檯玻璃映出她滿是褶子的胖臉,她扯着嗓門吼:“取錢!
全取出來!”櫃檯裏的女職員瞥了一眼存摺封面,指尖敲了幾下鍵盤,屏幕跳出紅字。
女職員抬頭看她:“這賬戶凍結了,取不了。”孫老太的眼珠瞪得差點掉出眼眶,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她猛拍櫃檯玻璃:“凍結?
誰的命令?
這是我兒子的存摺!
我代管!
憑甚麼凍結!”女職員面無表情:“戶主本人操作的,系統鎖定,誰也取不了。”孫老太像被踩了尾巴的瘋狗,抓起存摺往櫃檯縫隙裏硬塞,指甲摳着玻璃邊緣尖叫:“系統故障!
你們信用社故意卡我錢!
我兒子跟你們主任喝過酒的!
叫你們主任出來!”大堂裏排隊的人全扭頭盯着她,幾個辦事的村民竊竊私語。
保安走過來把她往外拽,她死死扒住櫃檯角,指甲刮出刺耳的聲響,最後被半拖半推地攆出大門。
她跌在信用社臺階上,膝蓋磕在水泥棱角,存摺被她攥得變形,封面撕開一道口子。
她爬起來衝着大門吐了口唾沫,唾沫掛在門框的鋁板上,風一吹往下滴。
孫老太氣沖沖S回村裏,院門被她一腳踹開,門框撞在牆上震掉一塊磚皮。
她衝到偏房門前,拳頭砸在門板上,木屑飛濺:“裴錦!
開門!
交密碼!
交指紋!
你這窮鬼敢凍結我的錢!”我在偏房裏靠在面袋上,聽着門外砸門的巨響。
她砸不開,轉身去找了一把鐵錘,錘頭砸在門鎖上,火星迸出,鎖環變形但死死咬住門框。
她喘着粗氣,錘頭掉在地上,她又開始用腳踹,鞋底撞在門板上發出悶聲。
我拉開偏房後牆的那扇小木窗,窗框長年沒開,木頭脹死,我用力一推,木條斷裂,窗洞大開。
我鑽出窗洞,腳踩在院外的水溝沿上,泥水濺溼褲腿,我迅速順着水溝跑向村外小路。
身後的砸門聲還在繼續,孫老太嘶啞的吼叫穿過院牆:“你跑不掉!
明天你還得給我買縫紉機!”我頭也不回,腳步踩在碎石路上越走越快,徹底斷開和這院子的物理連接。
孫老太砸門砸到手掌皮開肉綻,終於停手。
她在院裏轉圈,像一頭困獸,忽然停住腳步,眼珠轉了轉,閃過一道惡光。
她衝進她睡的東屋,翻出我留在抽屜裏的身份證複印件和一疊空白紙,又找出一塊橡皮刻刀。
她坐在桌前,就着昏暗的燈泡光,拿着刻刀在橡皮上比着身份證上的名字一筆一劃地刻,刀尖刻斷橡皮屑,她死死捏着刀柄,手背青筋暴出。
刻完後,她把橡皮章按在空白紙上試印,印跡歪歪扭扭,她用刀尖修了幾下,又印了一遍,這次印跡清晰了。
她把這枚假印章揣進兜裏,連夜又趕去鎮上。
信用社的燈光更暗了,只剩一個值班櫃檯。
孫老太把存摺和那張蓋了假章的取款單遞進窗口,櫃檯裏的男職員接過去,掃了一眼取款單上的印章,眉頭皺起。
他拿起印章比對系統裏的預留印鑑,形狀對不上,字體筆畫粗細更是差得遠。
男職員眼底閃過一道異色,他不動聲色地按下櫃檯下的紅色警報鈕。
後臺警報無聲觸發,屏幕跳出違規冒領鎖定框。
男職員把取款單推回窗口,聲音冷淡:“印章不符,違規冒領,賬戶扣留。”孫老太急得去抓窗口裏的單子:“那就是我的章!
剛子的章!
你給我取錢!”男職員收回手,取款單被鎖進違規檔案櫃。
後臺的記錄儀已經把她的臉、那枚橡皮假章、取款單全拍下來存檔。
孫老太被保安再次拖出大門,她跌在臺階上,膝蓋磕破流出血,存摺封面徹底撕爛。
她攥着那枚沒來得及收回的假印章,手心裏的汗把橡皮印面泡得發軟,字跡模糊成一團黑泥。
6
夜深了,鎮上的街道只有幾盞路燈亮着。
我父親家在鎮東頭,院門沒鎖,我推門進去,把偏房裏搬出的所有東西安置好。
白麪袋放在堂屋角落,臘肉掛在廚房梁鉤上,豬油桶碼在竈臺底下。
父親在裏屋咳了兩聲,沒出來問,他知道我在婆家的遭遇,只把後屋的牀鋪騰出來。
我把縫紉機的備用零件和針線盒鎖進木櫃,鑰匙貼身收好。
父親的院子比婆家乾淨,院心鋪着青磚,沒有泥坑,沒有豬屎味。
我把帶來的鋪蓋鋪在牀上,躺下時,聽見窗外風吹過青磚的輕聲,沒有孫老太砸門和嘶吼的噪音。
婆家那頭,天剛亮,孫老太從鎮上爬回來,膝蓋上的血乾結在褲腿上。
她衝進院裏直奔偏房,門還鎖着,她繞到後牆小窗,看見窗洞大開,屋裏空蕩蕩。
她砸開偏房門衝進去,面袋沒了,豬油桶沒了,臘肉沒了,連那幾包散裝鹽都被我順手帶走。
竈房更絕,鍋底被刮乾淨,竈膛連一根柴火棍都沒留,水缸見底,瓢幹得裂縫。
她衝進東屋翻抽屜,我的身份證複印件不見了,剩下的空白紙上只留着她刻橡皮章時掉的黑屑。
她又衝去豬圈,豬崽餓了一夜,嘶叫聲撕破早晨的空氣,食槽底磨得發亮。
她想去舀水,水缸一滴水都沒有。
她站在院心,看着空蕩蕩的偏房和乾鍋,喉嚨裏擠出一聲乾嚎。
信用社的扣留通知單跟着早班郵遞員送到村委。
村委幹事拿着單子來找孫老太時,她正蹲在幹水缸邊發抖。
幹事把單子拍在她面前:“冒領凍結,違規扣留,這賬戶裏的錢一分也取不出來,全扣了。”孫老太抓起單子看,上面的紅字印得刺眼,她手抖得單子嘩嘩響:“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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