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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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我終於到了阿嬤的墓地。

我盯着墓碑看了許久，才動身去往客棧。

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客棧門前。

他背對着我，身形瘦削，頭髮花白。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五十年的光陰，足夠改變一個人的模樣。

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當年他自稱是阿公在南洋的合作伙伴，叫沈之舟。

阿公工作忙走不開，他特意代阿公來看我們。

他帶來了許多新奇的玩意，讓我第一次見識到除了這短暫一隅村莊以外的世界。

可當我提出想跟他回去看看阿公時，他卻總是開口迴避這個話題。

後來才知道，原來他的回來，不過是出於好奇和愧疚。

和阿公沒有半分瓜葛。

雨水的冰冷把我從回憶中拉出來。

沈之舟手裏捧着一隻鐵盒，雨水順着盒蓋的縫隙滲進去。

“你來了。”

“這裏面，是你阿嬤等了一輩子的東西。”

我站在原地，遲遲沒把手伸出去。

我沒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她明知道我阿嬤在等一個不願意回來的人。

還幫着那個人騙她。

現在又假好心地告訴她真相。

恨意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我接過盒子。

掀開盒蓋的瞬間，我呼吸一窒。

裏面只有一疊照片和一本薄薄的日記。

照片上，阿公和那個女人站在一起，笑得燦爛。

日記扉頁，寫着一行熟悉的小字：

“一切安好，勿念。”

熟悉的字跡讓我下意識抬起頭：

“寫信的人是她嗎？”

他眼裏閃過一絲哀慼，點了點頭：

“她是我的......姐姐，也是你阿公的妻子。”

原來阿嬤沒有多想。

我忽然很想問問阿嬤。

如果早知道寫信的人是阿公的新妻子。

她還會不會等這一輩子？

可阿嬤已經聽不見了。

她躺在冰冷的泥土裏，手裏攥着那個等不到之人的照片。

而我站在這裏，握着她等了一輩子的真相。

我合上盒子，轉身離去。

卻被他叫住：

“如果你還想知道甚麼，來一趟泰國找我。”

我沒回頭，也沒留步。

回到家，我把盒子放回樟木箱鎖好。

把鑰匙扔進了屋後的井裏。

記憶逐漸回籠。

1960年春天，雨水特別多。

阿嬤家那間土坯房的屋頂，總是滴滴答答地漏雨。

她二十三歲，剛嫁過來不到半年。

阿公說，村裏的地種不出活路，他得去南洋闖一闖。

臨走那天，天還沒亮。

阿嬤站在村口的榕樹下，一直望着那條通往碼頭的小路。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晨霧裏。

她回來時，褲腳全溼，鞋上沾滿泥。

可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僑批是三個月後寄回來的。

信紙很薄，邊緣帶着鋸齒，像是被人急匆匆撕下來的。

信封上沒有貼郵票，只有一枚紅色的印章，寫着暹羅。

阿嬤不識字，讓村裏的教書先生念給她聽。

信的內容很短：

“婉清，我到了。橡膠園裏活重，但工錢高。勿念。”

她把信紙小心折好，夾進那本破舊的聖經裏。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會把聖經拿出來，摸一摸那封信。

有時候下雨，她就坐在門檻上，望着遠方發呆。

鄰居阿婆路過，總會嘆氣：

“南洋那麼遠，哪那麼容易回來喲。”

阿嬤只是笑笑：

“他答應我的，就一定會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