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父皇病重那年，爲了穩固朝堂把我賜婚給了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蕭承淵。

鳳冠霞帔，十里紅妝，我從皇宮一路嫁到將軍府。

喜堂之上，他卻讓人端來一個托盤。

托盤裏是一雙女子的繡鞋，鞋面空着幾處鑲口。

"公主，柳娘隨我出生入死，如今懷着我的孩子。"

"你頭上鳳冠太重，恐傷鳳體。柳娘腳下虛浮，恐動胎氣。"

"借公主冠上九顆南珠，給柳娘鞋面綴上，一舉兩得。"

滿堂寂靜。

我看着這個我心悅了三年的男人，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今晚喫甚麼菜。

他身後，那個叫柳孃的女子盈盈下拜，烏髮上還簪着一支金步搖。

那是我去年生辰時父皇賞的，被我送給了蕭承淵。

我忽然想起年少時嬤嬤教我的話：

天家女兒，最忌諱的就是當衆失態。

可我今天偏要失態一回。

我伸手，將鳳冠上的九顆南珠一顆顆親手摳了下來。

蕭承淵眼中露出一絲滿意。

我把九顆珠子託在掌心，走到柳娘面前。

"張嘴。"

她茫然抬頭。

我捏開她的下頜，把九顆南珠盡數塞了進去。

"既然將軍說你腳下虛，那就吞下去壓一壓。"

"吞不下去，本宮親自動手幫你。"

......

“你瘋了！”

蕭承淵厲聲怒吼，猛地伸手將我狠狠推開。

他常年握劍的手力道極大，我毫無防備，被推得踉蹌後退。

貼身宮女折枝驚呼一聲，拼死在身後撐住我的後腰，纔沒讓我這身繁重的大紅喜服跌倒在喜堂冰冷的青磚上。

“咳咳......嘔......”

柳娘捂着脖子劇烈地乾嘔起來，臉憋得通紅。

幾顆圓潤的南珠沾着津液從她嘴裏滾落，“吧嗒”幾聲砸在地上，一路滾到我的繡鞋前。

蕭承淵目眥欲裂，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拍着柳孃的背。

他抬起頭，那張往日裏對我溫文爾雅的臉龐，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暴怒。

“虞霓裳，你簡直惡毒至極！”

“柳娘肚子裏懷的是我蕭家的骨肉，是我蕭家軍未來的少將軍！你竟敢當衆謀害她？”

我站穩身子，冷冷地看着他這副彷彿被踩了尾巴的模樣。

“惡毒？”

我低頭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南珠。

“將軍既然心疼她腳下虛浮，本宮賞她九顆南海進貢的明珠壓驚，怎麼反倒成了謀害？”

“這南海珍珠每一顆都價值連城，將軍不是嫌本宮鳳冠太重嗎？本宮全拆了賞她，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蕭承淵猛地站起身，手已經下意識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你少在這裏胡攪蠻纏，端甚麼公主的架子！”

“我敬你是公主，纔好言好語與你商議。你若是不願給，直說便是，何必用這種下作手段折辱柳娘？”

柳娘此刻終於喘過氣來。

她沒有穿紅，反而穿着一身素淨的白衣，衣襬處繡着幾道兵刃的暗紋。

她虛弱地靠在蕭承淵懷裏，眼眶通紅，卻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

“將軍，別怪公主......是屬下命賤，配不上這麼貴重的東西。”

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

“屬下是個粗人，只會在戰場上替將軍擋刀子，不懂這些深宮後院的彎彎繞繞。”

“早知道惹公主不快，屬下寧可把這雙腳砍了，也不敢貪圖公主的東西。”

這番話一出，蕭承淵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聽見了嗎？這纔是真正與我同生共死的人。”

“她身上每一道疤，都是爲了大楚的江山留下的！”

“而你呢？你不過是仗着投胎在帝王家，就在這裏作威作福！”

我聽着他這番大義凜然的話，只覺得荒謬得可笑。

大楚的江山，甚麼時候輪到一個未婚先孕的軍妓來守護了？

“蕭承淵，你是不是打仗把腦子打壞了？”

我隨手扯下頭上殘缺不全的鳳冠，“哐當”一聲砸在供桌上。

“本宮是君，你是臣。”

“皇恩浩蕩，賜你駙馬之尊，你卻在大婚之日，讓一個外室穿着素縞站在喜堂上，向本宮討要鳳冠上的明珠。”

“這就是你蕭家軍的規矩？這就是你口中同生共死的規矩？”

我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刮過他們兩人的臉。

“既然這婚事你這麼委屈，那就罷了。”

“折枝，去把聘禮單子拿出來，這將軍府的門，本宮今日不進了。”

此言一出，滿堂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瞬間死寂。

退婚。

在天子賜婚的大典上，當衆退婚。

這是要把蕭家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蕭承淵的臉色瞬間鐵青，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不進？”

他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

“嘩啦”一聲齊刷刷的鐵甲碰撞聲響起。

喜堂外，數百名披堅執銳的蕭家軍親衛迅速湧入，將整個院落圍得水泄不通。

雪亮的刀光在龍鳳喜燭的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意。

蕭承淵大步走到門口，反手“砰”地一聲關上了喜堂的大門。

“公主殿下，你以爲這是你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皇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