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陸珩登基後，他力排衆議封我爲後，甚至爲我遣散後宮。

有大臣勸他勸當廣納妃嬪以固國本，他當場將那大臣貶去了嶺南。

我滿心以爲這便是此生歸宿。

可第三年，他卻收了一個滿口平等的女人進宮。

我問起，他攬過我的肩，語氣平淡：

“寧若懂火藥製取之法，是個奇人。我留她只爲江山社稷，與風月無關。”

我望着他坦蕩的眼睛，信了。

可後來，他爲她破例上朝遲到，爲她當衆斥責老臣。

最後，他連母親留給我的玉佩，都親手系在了寧若腰間。

我紅着眼，雙手顫抖質問他，他卻不耐煩地皺眉：

“不就是一個物件？她於國有功，朕爲何不能賞？你身爲皇后，不該善妒。”

我撲通跪在他面前，扯住他的袍角，求他把玉佩還給我。

他拂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不可理喻”。

直到宮宴遇刺，我倒在血泊裏，聽見他焦急地喊“寧若”，至死沒能等來他一個回頭。

再睜眼，我回到了寧若被接進宮的那日。

......

“寧若懂火藥製取之法，是個奇人。我留她只爲江山社稷，與風月無關。”

熟悉的龍涎香混着早春的料峭寒意，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我恍惚了一瞬。

視線從殿內鎏金的銅鶴香爐，緩緩上移。

陸珩穿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一隻手正隨意地搭在我的肩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春衫傳來，前世我曾覺得這是世間最安穩的依靠。

如今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寒涼。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了站在大殿中央的女人。

寧若。

她穿着一身不知從哪裏裁改的奇裝異服，袖口收得極緊，裙襬短至腳踝。

見我望向她，她沒有下跪，也沒有行禮。

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帶着幾分審視與悲憫的目光打量着我。

彷彿在看一個被封建禮教囚禁的可憐蟲。

“沈皇后是吧？”寧若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明朗。

“我先聲明，我來這裏是當技術顧問的，不是來當小老婆的。”

“你們這兒的下跪那一套我不喫，人人生而平等，我只跪我父母。”

周遭的宮女太監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貼身宮女半夏白了臉，當即就要上前訓斥。

我抬了抬手，攔住了她。

陸珩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發火，反而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音音。”他喚我未出閣時的小名。

“寧若性子直率，不拘小節。”

“她腦中裝的都是能強國安邦的奇思妙想，你身爲皇后，多包容些。”

前世的這一刻，我滿心惶恐。

我紅着眼眶問他，既是強國之才，爲何要接入後宮，爲何要封爲妃嬪。

那時他耐着性子哄我，說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我信了他的身不由己，卻在往後的日子裏，一步步看着他將那份屬於我的偏愛，盡數轉移到了這個不拘小節的女人身上。

閉上眼，前世倒在血泊中時，他那聲撕心裂肺的“寧若”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冰冷的刀鋒刺穿心肺的痛楚，真切得讓人戰慄。

我靜靜地抽回了被他攬住的肩膀。

後退半步，拉開了一個極度規矩的距離。

“陛下聖明。”我垂下眼睫，雙手交疊於腹前，緩緩行了一個挑不出錯處的宮規大禮。

“既是於國有功之人，臣妾自當妥善安置，絕不讓她受了委屈。”

陸珩原本準備好的安撫之詞，被我這一句平靜的回應堵在了喉嚨裏。

他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般痛快。

往日裏，只要他多看別的世家貴女一眼，我都會撅着嘴與他鬧上半日。

他曾捏着我的鼻子笑說，他的音音是個小醋罈子。

可如今，這醋罈子碎了。

連同那顆曾滿載期冀的心，一併化作了齏粉。

我直起身，看向寧若。

“寧姑娘既不願行禮，本宮也不強求。”

“半夏，賜座。”

半夏咬着脣，不甘不願地搬來錦凳。

寧若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甚至翹起了二郎腿。

“還是皇后娘娘通情達理。”她嚼着不知從哪弄來的乾果。

“皇帝老闆，你看，我就說女人何苦爲難女人。”

“只要你們不干涉我的研究，每個月把俸祿發足，我們大可以和平共處。”

皇帝老闆。

如此詭異的稱呼。

陸珩非但沒有動怒，眼底反而閃過一抹新奇的笑意。

“朕允了你便是。”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音音，你當真不怪我？”

我抬眸，目光清澈如一潭死水。

“陛下爲了江山社稷，日夜操勞，臣妾身爲中宮，理應替陛下分憂。”

“寧姑娘才華橫溢，留於宮中，也是我大夏之福。”

“臣妾這就命內務府將披香殿打掃出來，一應器具，皆按最高規制供給。”

陸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盯着我。

良久沒有說話。

似乎很不適應我這副公事公辦、端莊大方的模樣。

從前私下裏，我總是喚他夫君。

“怎麼突然改口喚陛下？”他上前一步，試圖重新牽起我的手。

我順勢整理了一下袖口，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陛下如今已是天下共主，規矩不可廢。”

“免得落人口實，也給寧姑娘做了不好的表率。”

陸珩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臉色微沉，以爲我是在拿規矩堵他，心裏終究還是在鬧脾氣。

“隨你。”他收回手，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披香殿離朕的御書房近，便依你所言。”

“寧若初來乍到，你多照拂。”

說完，他轉身走向寧若。

“走吧，朕帶你去看看你的火藥局。”

寧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走走走，我跟你說，那個硝石的比例還可以再調整一下......”

兩人並肩向殿外走去。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陸珩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聲音順着風飄進大殿。

“你今日，倒是格外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