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匿名樹洞裏罵我的論文導師罵了整整一年。

甚麼"學術暴君""冷血機器""看到他的臉就想退學"，從不嘴軟。

而在樹洞評論區，有個人每次都回我。

溫柔、耐心、夾帶葷素不忌的安慰：

"這麼可愛的人不值得被罵哭。"

"生氣就對着我撒氣好了，怎麼撒都行。"

"要不要聽我講個睡前故事？保證讓你忘了那個混蛋。"

我們從評論區聊到私信，從私信聊到深夜連麥。

他聲音低啞磁性，每次叫我"小笨蛋"，我都覺得自己被泡在蜜罐裏。

直到上週開題報告。

導師當着全教研室的面把我的稿子摔在桌上：

"這種東西也敢拿來給我看？重寫。"

我咬着嘴脣沒敢吭聲。

回到座位，心絞痛一樣打開樹洞發帖：

【救命我真的恨死這個人了。】

三秒後，導師的手機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然後抬起頭。

目光隔着整間教室，精準地、不帶任何猶豫地落在了我身上。

......

“看甚麼看？謝依璇，你那破手機上是長了花，還是能幫你把這坨垃圾重寫一遍？”

陰冷低沉的男聲在安靜的教研室裏炸開。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手機差點飛出去。

就在三秒前，我剛在樹洞發完痛罵導師的帖子。

一抬頭，就對上陸淮晏那雙極具穿透力的黑眸。

他的目光隔着整間教室，精準地、不帶任何猶豫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嚥了口唾沫，迅速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完了。

難道他不僅能用眼神S人，還能隔空讀取我的手機屏幕？

陸淮晏單手撐在講臺上，修長的手指捏着我改了第七版的開題報告。

那嫌棄的姿態，彷彿捏着一張用過的廁紙。

“文獻綜述東拼西湊，研究方法毫無可行性。你是打算用玄學來完成這項實驗嗎？”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同門師兄弟們紛紛低頭看腳尖，生怕被這股西伯利亞寒流波及。

偏偏這時，一道不和諧的女聲響了起來。

“哎呀陸哥，你別對女孩子這麼兇嘛。”

說話的是我同門師姐林薇。

她留着一頭利落的短髮，常年穿着寬大的男式衛衣，最喜歡跟教研室的男老師和男同學們稱兄道弟。

林薇走過去，自來熟地拍了拍陸淮晏的肩膀。

“師妹本來底子就薄，前陣子又忙着化妝打扮，可能沒把心思放在科研上。你多擔待點。”

我指尖狠狠掐進掌心。

這叫幫忙求情？

這簡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這典型的漢子茶發言，直接把我的“能力不行”釘死在了“態度不端正”上。

果不其然，陸淮晏的臉色更沉了。

“科研不分男女，能力不行就滾出我的組。我的實驗室不養閒人。”

他毫不留情地甩開林薇的手，將我的報告扔回我桌上。

紙頁散落一地，像極了我此刻被碾碎的尊嚴。

我咬着牙蹲下身，一張張撿起報告。

眼淚在眼眶裏瘋狂打轉，但我死死憋着沒讓它掉下來。

“這週五之前，交不出一份合格的重寫版，你就直接轉去其他導師組。”

陸淮晏冷冷扔下這句話，轉身走出了教研室。

他一走，教室裏的氣壓纔算恢復正常。

林薇走過來，用腳尖踢了踢我還沒撿起的最後一張紙。

“依璇，真不是我說你，陸哥平時那麼累，你還總拿這種垃圾去煩他。”

她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輕笑。

“既然不是做科研的料，不如早點找個男人嫁了，別在這裏礙眼。”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

直接將那張紙從她腳底抽了出來，差點把她帶了個踉蹌。

“師姐有空操心我，不如先去查重一下你自己那篇東拼西湊的論文。畢竟學術裁縫做久了，針線活容易露餡。”

“你！”

林薇氣得臉色鐵青。

我沒理她，背起包直接衝出了教學樓。

晚風一吹，我再也忍不住，蹲在路燈下抹眼淚。

我是瞞着家裏人偷偷考研的，爲了這學費生活費，我每天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如果真的被陸淮晏趕出組，我這三年就徹底毀了。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我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機。

是我的特別關心，網戀了一年的男友【小狼狗阿晏】發來的消息。

【寶寶，我剛纔去開會了，沒及時回你。】

【哪個不長眼的傻逼導師又欺負你了？】

【告訴我名字，我找人去套他麻袋。】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行行字，我緊繃了一天的情緒終於決堤了。

我按下語音鍵，帶着濃濃的哭腔控訴。

“他就是個冷血機器！變態暴君！”

“不僅把我的報告貶得一文不值，還縱容那個漢子茶師姐踩我！”

“我真的恨死他了，看到他那張撲克臉我就想吐！”

消息剛發出去沒幾秒，屏幕上直接彈出了一個轉賬提示。

【阿晏 向你轉賬 52000元】

我愣住了。

連眼角的淚水都忘記了擦。

緊接着，一條長達兩分鐘的語音發了過來。

男人的聲音低啞、溫柔，帶着極具安撫性的磁性，順着耳機電流滑進我的耳朵。

“寶寶乖，不哭了。”

“這種只會拿學生撒氣的導師，現實中肯定是個沒人要的單身狗。他就是嫉妒你年輕漂亮。”

“這些錢拿去買點好喫的，買漂亮的衣服。”

“如果你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這就買機票飛過去，親手幫你把他揍進ICU，好不好？”

聽着他溫柔入骨的嗓音，我腦補了一下陸淮晏被套麻袋揍得鼻青臉腫的畫面。

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敲字回覆：【那怎麼行，揍他還髒了你的手呢。】

阿晏秒回：【只要能讓我家小笨蛋開心，髒手算甚麼？就算讓我現在去他家潑大糞，我也眼都不眨一下。】

我徹底被逗樂了，心底的陰霾被這葷素不忌的安慰掃去了大半。

其實我沒見過阿晏的樣子。

我們是在一個助眠語音直播間認識的。

他出手闊綽，聲音好聽，最重要的是，他對我有種幾乎病態的縱容和溺愛。

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裏，他是唯一能讓我感受到溫暖的提款機。

不，是避風港。

我擦乾眼淚，拍了拍臉頰。

有錢賺，有人哄，我還怕他一個陸淮晏？

我：【好啦，我情緒穩定了。我得回去重寫那坨垃圾了，不然真的要被掃地出門了。】

阿晏：【別太累了，乖乖。如果實在寫不出來，我養你。】

我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揚。

現實裏被導師罵成狗，網絡上被金主寵上天。

這魔幻的雙面人生，我算是玩明白了。

我收起手機，大步走回宿舍。

既然陸淮晏要看完美的修改版，那我就熬給他看！

連續三個通宵。

我查閱了近百篇外文文獻，把之前被批得體無完膚的模型徹底推翻重構。

週五早上八點，我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準時敲開了陸淮晏辦公室的門。

“老師，這是我重寫的開題報告。”

我將裝訂得整整齊齊的A4紙雙手遞了過去。

陸淮晏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那張英俊到極具攻擊性的臉龐依然冷若冰霜。

他伸手接過報告，隨手翻了兩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這就是你熬了三個晚上的成果？”

陸淮晏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依璇，你是不是覺得，把一坨垃圾包裝上精美的外殼，它就能變成黃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