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每到深夜，男友會打開一個APP，對着屏幕上的蝴蝶說晚安。

我以爲那是甚麼解壓遊戲。

直到十週年紀念日那天，他出門買早餐，平板放在枕邊。

屏幕彈出一條推送：

"您守護的蝴蝶'小鹿'今日情緒值偏低，建議寫一封信安撫。"

我點進去，看到了一座用代碼壘起來的墳。

蝴蝶棲息在墓碑上，碑文寫着一個女孩的名字和一句話。

"如果來生你還認得我，請拍三下我的左肩。"

我渾身發冷。

因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於彥遲走到我身後，拍了三下我的左肩。

......

“小籠包買到了，城南那家，加了你最愛的陳醋。”

臥室門被推開。

於彥遲手裏提着印有鼎泰豐Logo的紙袋，帶着一身初冬的寒氣走進來。

我按滅了平板屏幕，手心全是冷汗。

手指僵硬得幾乎無法從金屬背板上移開。

“怎麼不說話？”

他把早餐放在牀頭櫃上，順勢坐在牀沿。

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帶着一如既往的溫和笑意。

十年了，這張臉我看了三千六百多天。

我曾經以爲，這笑意只屬於我。

“太冷了，不想動。”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常。

於彥遲伸出手，習慣性地捏了捏我的臉頰。

“懶貓。今天可是我們十週年紀念日，待會兒帶你去挑戒指。”

他的指尖很涼，觸碰到我皮膚的那一刻，我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他沒察覺到我的抗拒，自顧自地拿過我身邊的平板。

“你剛纔在看甚麼？臉色這麼白。”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沒看甚麼，刷了會兒短視頻。”

他解鎖屏幕，界面停留在主頁。

那個名爲“尋鹿”的黑色APP圖標，安靜地躺在角落裏。

“少看點沒營養的東西，對眼睛不好。”

他隨手將平板扔到一邊，把熱氣騰騰的包子遞給我。

我沒有接。

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於彥遲。”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他咬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笑意掩蓋。

“怎麼突然問這個？當然記得。”

“在大學圖書館，你抱着一摞書，擋了我的道。”

“然後呢？”我緊追不捨。

“然後我走到你身後，拍了三下你的左肩，你一回頭，書全撒了。”

他笑出聲來，彷彿在回憶一件極其甜蜜的往事。

“你當時那個呆滯的樣子，特別可愛。”

可愛。

我看着他毫無破綻的笑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爲甚麼是拍三下左肩？”

我死死盯着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於彥遲微微皺眉，似乎對我的刨根問底感到不耐。

“哪有那麼多爲甚麼，順手而已。江念，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順手而已。

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座代碼壘起的墳。

如果不是看到了墓碑上那句“如果來生你還認得我，請拍三下我的左肩”。

我真的會信了他的順手。

林鹿。

那個在他十六歲時死於車禍的初戀。

那個他絕口不提，卻在虛擬世界裏夜夜說晚安的白月光。

原來我這十年的青春，只是因爲我恰好符合了他設定的“來生”觸發條件。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於彥遲的手機。

屏幕上閃爍着“林曉”兩個字。

林曉，他公司新招的AI算法總監，也是林鹿的親妹妹。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站起身，走到陽臺上接聽。

隔着玻璃門，我聽不清他說了甚麼。

但我能看到他驟然緊繃的脊背，和焦急的神色。

不到兩分鐘，他推門進來，一邊抓起剛脫下的外套，一邊拿車鑰匙。

“念念，公司出了點緊急狀況，我得馬上過去一趟。”

“今天是我們十週年。”

我坐在牀上，平靜地陳述這個事實。

“我知道，我知道。”

他走過來，敷衍地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核心數據庫崩了，林曉在那邊處理不了，投資人都在等。我保證，晚上一定回來陪你喫飯。”

核心數據庫。

那個用來複活他白月光的“尋鹿”系統。

一條死去的蝴蝶，比活生生陪了他十年的我，重要得多。

“好。”

我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沒有挽留。

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重新拿起那個平板，點開那個黑色的圖標。

輸入他常用的密碼。

界面再次回到了那座陰森的代碼墳墓。

左上角，有一行微小的滾動數據。

“情緒採樣源：江念。匹配度：92%。”

我盯着那行字，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匹配度。

我不僅是一個用來懷念死人的替身。

我還是他用來餵養那個虛擬幽靈的數據血包。

這十年，他送我的智能手環，在家裏裝的全套智能家居。

每一次爭吵後的和好，每一次感動時的心跳。

全都被量化成數據，傳輸進了這座墳墓。

爲了讓那個叫“小鹿”的AI，越來越像一個活人。

我拿起桌上那隻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外套。

電話在這時震動起來。

閨蜜蘇蔓打來的。

“念念，晚上去哪慶祝啊？要不要我幫你們定那家米其林餐廳？”

“不用了。”

我換好鞋，推開家門。

“蔓蔓，幫我聯繫一下之前那個獵頭，我願意接北城那家公司的off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