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剛從國外回來，我就收到了一張物業費催繳單。

翡翠灣別墅區23號。

我不認識這個房源，但單子上卻是我老公的名字。

帶着疑惑，我去了這個地址。

剛站定，就有一個女人開門：

“你就是晶晶吧？東明不是去接你了嗎？怎麼自己先來了？快進來。”

晶晶是我女兒的名字。

東明是我老公。

可我看着房間裏掛着的她和崔東明的結婚照。

她跟崔東明結婚了，那我又是誰？

01

女人熱情地把我拉進屋子，自己又鑽進廚房：

“晶晶，你先坐着歇會兒，阿姨去把菜收下尾。”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

眼前這個女人，是把我認成我女兒崔晶晶了？

那她又是誰？

我打量着四周。

客廳很大，歐式裝修，水晶吊燈，真皮沙發，每一樣都價格不菲。

玄關處牆上掛着的結婚照。

我的丈夫崔東明，摟着剛纔那個女人，笑得甜蜜。

照片下方燙金字體寫着：崔東明、楊雪柔。

拍攝日期：2006年5月20日。

跟我和崔東明領證那天，是同一天。

那天領完證，他說公司有事，急匆匆地走了，連頓飯都沒陪我喫。

所以，他的有事，是指和這個女人拍婚紗照嗎？

楊雪柔端着菜出來，見我盯着牆上的婚紗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本來不想拍的，但你爸說，那天他跟你媽剛領了證，心裏覺得對不起我，非要去拍。”

“說是雖然給不了我名分，但至少得有個儀式。”

她口中的“你媽”，指的是我。

她話裏的熟絡，顯然又和我女兒很親密。

那我的女兒呢？

她早就知道她父親在外面有另一個家嗎？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楊雪柔看了我一眼，似乎意識到甚麼，又補充道：

“晶晶，阿姨說這些你別多想啊。你媽是你媽，你是你。”

“東明說了，你跟你媽不一樣，你心裏是有我們的。”

我沒說話。

她倒是不在意，又熱情起來：

“來來來，我帶你樓上樓下轉轉。”

“這房子去年重新裝修過，你爸說你以後要是來住，給你留一間房。”

她拉着我上樓，一邊走一邊說：

“這房子是你爸五年前給我買的，他非要寫我的名字，我說不用，他說委屈我了，一定要給。”

“你看這窗簾，是意大利進口的，你爸專門找人訂的。還有這個梳妝檯，你爸知道我喜歡復古風，找人定做的，花了三十多萬。”

“你爸對我是真的好，就是一年到頭也陪不了我幾天。不過我也理解，他得陪着你媽，你媽控制慾太強了。”

控制慾嗎？

來的路上，我查過這處房產的價格。

市價大概一千八百萬。

五年前，崔東明跟我說公司要開拓新業務。

爲了支持他，我動用孃家的關係，跟銀行的信貸處長吃了六頓飯。

喝到胃出血，才批下來這筆貸款。

到頭來，他用這筆錢，給另一個女人買了房。

我又打量着楊雪柔。

她看起來不到三十五，皮膚白皙，手指纖細，指甲上塗着淡粉色的甲油。

崔東明把她養的很好。

但在此之前，別人也說崔東明對我很好。

畢竟我已經四十歲了，走出去別人都說我像二十出頭。

愛人如養花，他們把功勞安在了崔東明頭上。

但只有我知道，我的年輕，是自己用錢砸出來的。

五萬一次的熱瑪吉，十萬一支的幹細胞針，一年幾十萬的高端私教。

我的錢。

我父母的錢。

我不僅砸出了自己的年輕貌美，還砸出了崔東明今天的事業。

02

崔東明是我在大學校友會上認識的。

那時候我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家裏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市裏有頭有臉。

他長得好看，能說會道，穿着一身廉價西裝，但眼神裏有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爸看不上他，說他心術不正。

我不僅沒聽，還跟我爸大吵一架，說他是嫌貧愛富。

那場爭吵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我母親勸下來的，她說：“孩子大了，讓她自己拿主意吧。”

我嫁給崔東明那天，我爸沒有來。

是我媽牽着我走過紅毯的。

婚後的日子，崔東明對我很好，好到讓我更覺得我爸錯了。

我懷孕，他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餐。

我孕吐嚴重，他大半夜跑三條街去買我想喫的酸辣粉。

我生產那天，他甚至在產房外面哭了。

我那時候以爲那是愛。

現在才知道，那叫投資。

他投資對我的好，換來的是我家的錢，我家人脈，我爸二十多年積累的商業資源。

崔晶晶出生第二年，崔東明開始頻繁出差。

他說公司在擴張，要去外地談項目，要去見投資人。

我信了。

我不光信了，我還心疼他太累。

我動用了父母的人脈，找了幾個關係親近的叔叔，給他們打電話。

說東明那邊有個項目，您方便的話幫襯一下。

那些叔叔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都幫了。

崔東明的公司越做越大，他的應酬也越來越多。

有時候一連三四天見不到人，電話裏說忙，我也沒多想。

因爲那幾年我自己也忙。

崔晶晶還小，我請了兩個保姆，但很多事情還是親力親爲。

身邊的朋友都說，林清你以前多颯的一個人啊，怎麼現在成孩奴了？

我說你不懂，當媽之後心就軟了。

她們笑，說事業女強人也敵不過母愛。

我也跟着笑。

可現在呢？

我被楊雪柔拉着，回到客廳坐下。

她語氣真誠：

“晶晶，其實我一直擔心你不接受我，是你爸說，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早就知道了。”

“上個月你託你爸帶給我的那個手鐲，我天天戴着呢。”

她抬起手腕，露出一個翡翠手鐲。

種水很好，滿綠，起碼六位數。

我見過這個手鐲。

在女兒崔晶晶的行李箱裏。

一個月前她說要跟同學去雲南旅遊，回來時行李箱裏多了一個翡翠手鐲。

我當時還以爲是送給我的。

現在才知道，她是給楊雪柔的。

我資助起來的丈夫，和我親手養大的女兒，一起背叛了我。

這時，門口傳來開門聲，楊雪柔急切地站起來：

“晶晶，一定是你爸回來了，咱們去接一下。”

03

我跟在她身後出了客廳，走到玄關。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崔東明。

是一個穿着花襯衫、破洞褲的男孩。

他吊兒郎當地走進來，往沙發上一癱。

楊雪柔笑着介紹：

“小健，這是你姐，崔晶晶。晶晶，這是你弟弟，崔健。”

弟弟。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孩。

他看起來十七八歲。

也就是說，在我生下崔晶晶的第二年，崔東明就跟楊雪柔有了孩子。

崔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語氣毫不客氣：

“你就是那個崔晶晶？去，給我倒杯水。”

楊雪柔有些過意不去：“小健，怎麼跟你姐說話呢？”

崔健翻了個白眼：“倒個水怎麼了？她以後還不得仰仗咱們？”

楊雪柔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晶晶你別介意，小健還小，不懂事。”

“沒事。”

我笑了笑，轉身去給崔健倒了杯水。

不是因爲怕他，是因爲我想聽更多。

崔健喝過水，臉上得意的神色更甚。

“你也知道，你是女的，而我是崔家唯一的根。以後崔家的家產，那都是我的。”

“你要是識相呢，我不會虧待你。你要是不識相......”

“崔健！”

楊雪柔打斷他，語氣裏有責備，但更多的是心虛。

少年嗓門大起來：

“我說的不對嗎？崔晶晶遲早要嫁人的，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她憑甚麼分家產？”

我看着他那張還帶着少年氣的臉，十八歲，眼睛裏全是不加掩飾的貪婪。

這貪婪的樣子，很熟悉。

和崔東明當年一模一樣。

心裏一陣起伏，但我的語氣很隨意，繼續試探：

“崔氏集團最大的股東，應該是我媽吧，再怎麼說，錢也落不到你手裏。”

崔健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表情。

“這你就不知道了，爸現在雖然還依附着林家，但私下早就做好了資產轉移的準備。”

“現在只要能拿到天潤集團李總的投資，他馬上就能把資金做空，脫離林家那個黃臉婆的掌控。”

“到時候別說崔氏的錢，就是林家那些錢，也都是我爸的！”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

原來崔東明從這麼早，就算計着把我趕盡S絕。

但天潤集團？

李總。

李長河。

那不是我乾爸嗎？

崔健以爲我嚇到了，更加得意：

“行了，別害怕，看在你對我跟我媽殷勤的份上，到時候我會賞你點錢的。”

我沒接話，只是站起來，問道：

“洗手間在哪兒？我補個妝。”

楊雪柔指了指走廊盡頭：“左手邊第一間。”

快步走進洗手間，關上門，反鎖。

我看着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打開手機，給助理發了條消息：

“凍結崔東明名下所有資產，再給我乾爸公司遞交一份拜帖，就說有些項目我要重新審查。”

發送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客廳裏的聲音。

“老婆，我回來了。”

是崔東明的聲音。

另一個清脆的女聲：“楊阿姨好。”

是我女兒，崔晶晶。

他們來了。

04

楊雪柔熱情地迎上去：“回來了？累不累？飯早就做好了。”

我聽見腳步聲，然後是衣物的窸窣聲。

大概是楊雪柔在幫崔東明脫外套。

“辛苦了。”

崔東明的聲音，溫和，親暱。

和平時對我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崔晶晶的聲音甜甜的：

“楊阿姨，你這個裙子是新買的吧？特別襯你，很好看。”

楊雪柔笑着道謝，又後知後覺地看向崔東明：

“東明，這位是......？”

崔晶晶的聲音帶着疑惑：

“楊阿姨，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晶晶啊，昨天我們還在微信上聊天呢！”

氣氛突然安靜了一瞬。

楊雪柔似乎察覺到了甚麼，聲音變得有些慌亂：

“你是晶晶？那剛纔那個人是誰？”

崔東明的聲音一緊：“甚麼那個人？”

“剛纔來了一個女的，我以爲她是晶晶，就讓她進來了，還帶着她在家裏轉了轉......”

楊雪柔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慌張。

崔健也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帶着怒氣：

“靠！我就說那女的怎麼看着不對勁，裝模作樣的！”

“爸，那賤人在洗手間呢！我現在就把她揪出來！”

腳步聲朝洗手間的方向湧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走廊裏，崔東明站在最前面，身後是楊雪柔和崔晶晶。

崔東明還是老樣子，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成功人士的派頭。

只是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血色全部褪去。

他身後的崔晶晶探出頭來，看到是我，整個人也都僵住了。

楊雪柔不明所以，還在旁邊說着：

“就是她，東明，她說她是晶晶，我就讓她進來了。”

“虧我剛纔對她那麼好，把家裏的情況都跟她說了，原來她一直在騙我！”

“小健，趕緊把她抓住！我現在就報警，告她私闖民宅！”

“閉嘴！”

崔東明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東明？”

“我說閉嘴！”

崔東明猛地回頭，朝楊雪柔吼了一聲。

楊雪柔被嚇住了，崔健也被嚇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在我平靜的目光中，崔東明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我。

他走到我面前，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老婆，你怎麼來了？”

崔晶晶也低着頭，聲音像蚊子一樣小：“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