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報名南極科考站那天，我媽在電話裏急得不行：

"你瘋了，婚期都定了，現在你說你要去南極待一年？"

我沒瘋。

我只是在陸衍手機裏看到一個備忘錄。

他從不記我們的紀念日，戀愛五年，每一個生日、每一個情人節，他都"忘了"。

我以爲他是直男不開竅。

直到那天他洗澡，手機彈出一條提醒：

【3月17日，黎音第一次叫我哥哥。】

我手指發抖，點進那個備忘錄。

【1月4日，黎音說喜歡桂花味。】

【6月21日，黎音高考那天我送她去考場。】

【9月3日，黎音大學開學。】

密密麻麻，六十七條。

每一條都精確到幾月幾號，有些甚至精確到幾點幾分。

我又翻到我的。

甚麼都沒有。

連我倆第一次見面是哪天，他都答不上來。

不是粗心，是沒有我的位置。

浴室的水聲停了。

陸衍擦着頭髮走出來，看我攥着他手機，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

"沒甚麼。"

一週後我簽了南極科考的合同。

陸衍，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大概很冷。

但不會比現在更冷了。

......

"沈晚吟，確認書一交，這一年你可就真要在冰天雪地裏過了，家裏都安排好了？"

科考站招募處的主任遞給我一支筆。

"安排好了。"

我拔下筆帽，在最後一行簽下名字。

"你未婚夫不鬧？這眼看都要辦婚禮了。"

"他不鬧。"

因爲我根本沒打算告訴他。

拿着蓋章的副本走出大樓，外面的陽光刺得我有些眼暈。

手機嗡地震了一下，是陸衍發來的微信。

"晚上不在家喫，車隊有聚餐，你自己點外賣。"

我回了一個"好"。

從前收到這種消息，我總會追問一句少喝酒，早點回。

現在我連多打一個字都覺得多餘。

開車回家的路上，經過陸衍常去的那家越野改裝廠，紅綠燈讓我停了下來。

我百無聊賴地轉頭，透過改裝廠的落地玻璃，看到了陸衍。

還有黎音。

黎音是他們越野車隊的唯一女車手。

她此刻正穿着陸衍那件黑白相間的定製賽車服，拉鍊敞開着，裏面是一件緊身吊帶。

陸衍站在她面前，手裏拿着紙巾，極其自然地替她擦掉臉頰上的一塊機油。

黎音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兩人周圍散發着一種別人根本插不進去的默契。

我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改裝廠的捲簾門開着，裏面的轟鳴聲很大。

"老陸，這避震器調得不夠硬啊，過搓板路我還得顛死。"

黎音靠在一輛重度改裝的牧馬人上，手裏端着陸衍常用的那個黑色保溫杯。

"晚上我再給你調兩毫米，你這脾氣也就是我受得了。"

陸衍語氣裏的寵溺，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我站在門口，看着他們。

"陸衍。"

他聞聲回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你怎麼來了？"

"路過。"

我走進去，看了一眼黎音手裏的杯子。

那個杯子是我託人從德國帶回來的，陸衍說他最喜歡這個容量。

現在裏面泡着黎音愛喝的胖大海。

"嫂子查崗啊？"

黎音大大咧咧地走過來，順手把杯子塞回陸衍手裏。

"別多心啊嫂子，我今天試車沒帶水杯，拿老陸的湊合一口，我們這幫兄弟不講究這個。"

兄弟。

只要加上這個詞，所有的越界都成了理所當然。

"衣服也是湊合穿的？"我看着她身上的賽車服。

"你說這個啊。"

黎音扯了扯領口。

"我那件剛纔爆缸的時候濺上油了，老陸怕我感冒，非得讓我套上。你不會連一件衣服的醋都喫吧？"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眼神裏卻沒有半點歉意。

挑釁得明目張膽。

陸衍皺了皺眉，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行了，阿音就是個男孩子的性格，你別跟她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拉着我的手。

他的指尖還殘留着剛纔給黎音擦臉沾上的機油。

"我沒計較。"

我抽回手。

"你們聚餐我不打擾了，我先回去。"

"等等。"陸衍叫住我，語氣有些不自然，"正好你來了，跟你說個事。"

"甚麼事？"

"我們辦婚禮的那張卡，裏面的錢我先動了三十萬。"

我愣住了。

那張卡里有五十萬，是我這幾年接私活一筆筆攢下來的，準備下個月付婚慶和酒店的尾款。

"你幹甚麼用了？"

"阿音下個月要跑環塔拉力賽，贊助商臨時撤資了，她那臺車的發動機必須換，不然沒法跑。"

他避開我的目光，盯着一旁的輪胎。

"借給她應急，等她跑完拿了獎金就還。"

我看着陸衍，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三十萬，你問過我嗎？"

"你最近天天加班，我這不是怕打擾你嗎？"

"怕打擾我，還是怕我不同意？"

黎音在一旁插嘴："嫂子，你要是心疼錢就算了，我明天去借網貸。老陸也是看我急得哭了才幫我的。"

她說着眼眶一紅。

陸衍立刻急了。

"沈晚吟，你至於嗎？婚禮的錢可以再攢，酒店我們可以訂個便宜點的，阿音的比賽是她的夢想！"

夢想。

我的婚禮就是可以隨意削減的廉價品。

她的比賽就是不可侵犯的夢想。

我看着陸衍急切護着黎音的樣子，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極度的荒謬中，我竟然沒有生氣，只是覺得疲憊。

"不用借網貸了。"

我看着黎音。

"這三十萬，算我隨的份子。"

陸衍臉色一變。

"你甚麼意思？陰陽怪氣給誰聽呢？"

"字面意思。"

我轉身往外走。

"沈晚吟！你站住！"

陸衍在背後喊我。

"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婚禮的事你自己看着辦！"

如果是以前，我會停下，會哭，會質問他爲甚麼這麼對我。

但今天，我只是拉開車門，踩下油門。

這就對了，你們纔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