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靈堂前，父親的遺像擺在正中，我靜靜地燒着紙。

繼母站在我旁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來弔唁的親戚們紛紛感慨：“這後媽當得，比親閨女還傷心。”

中午十二點，繼母的哭聲終於收了。

她抹着眼淚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

“小然，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從懷裏掏出一沓紙，遞到我面前。

是一份《放棄繼承聲明書》。

“小然，你爸生前說了，房子留給我兒子。”

“你一個嫁出去的姑娘，別爭了。簽了，你爸才能安心入土。”

1.

紙錢的火苗在我眼前跳了跳。

我沒動。

“甚麼意思，我沒聽太懂。”

繼母嘆了口氣，像是早有準備：

“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你爸真是這麼說的。”

“他說你在婆家過得好，不差這點，讓我兒子有個保障。”

“你簽了，咱們下午就出殯，讓你爸入土爲安。”

我把手裏的紙錢放進火盆，站起來。

“我爸甚麼時候說的？”

繼母愣了愣：“什、甚麼時候？”

“我爸甚麼時候跟你說的這話？”

我看着她，“他住院一個月，我每天都去，從沒聽他提過一句。”

繼母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悲痛的模樣：

“小然，你這話甚麼意思？你爸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親口說的，我還能騙你？”

“那你讓他出來跟我對質。”

話一出口，靈堂裏安靜了。

繼母的兩個弟弟蹭地站起來，圍過來。

“林然，你這話說得可就難聽了。”

繼母的大弟擋在我面前，個子不高，但橫得很，“我姐伺候你爸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現在甚麼意思？想訛人？”

我看着他的臉，沒說話。

繼母在後面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算了，大弟，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她又轉向我，眼眶又紅了：“小然，媽知道你難受，但今天是你爸出殯的日子，咱們別鬧了行不行？”

“你把字簽了，讓你爸安安穩穩地走，行不行？”

她把那張紙又往前遞了遞。

我低頭看着那張紙，忽然想笑。

父親走了三天，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着。

現在他的遺像就擺在面前，他的妻子逼着我籤放棄繼承，他的小舅子圍着我虎視眈眈。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他的靈堂前。

“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我轉過頭。

是林浩。

繼母帶來的那個兒子，今年十九，在城裏上大專。

他從人羣后面擠進來，站在我旁邊，眼睛紅紅的。

“姐，你別生氣。”

我沒說話。

他看了繼母一眼，又看了看那張紙，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繼母的臉色沉下來：“林浩，你過來，別摻和大人的事。”

林浩沒動。

他站在我旁邊，低着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媽，這房子......爸生前沒說給誰吧？”

2.

繼母的臉色變了。

“你懂甚麼？你給我閉嘴！”

林浩被她一吼，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我看着他。

這孩子跟我沒甚麼血緣關係，但從小喊我姐，喊了十五年。

我結婚那天，他攢了兩個月生活費給我包了個大紅包。我爸住院那陣子，他週末還去陪過牀。

“浩子，”我開口，“你媽說的這些，你知道嗎？”

他搖搖頭，眼眶紅了。

“我不知道。爸住院的時候，我每次去，他都念叨你，說你工作忙，讓你別老往醫院跑，說你孩子小，要多顧着家裏......他從沒提過房子的事。”

繼母的大弟一把抓住林浩的胳膊：“你小子胳膊肘往外拐是吧？那是你媽！”

林浩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我伸手扶住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淚掉下來。

“姐，我真的不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抬起頭，看着繼母。

“阿姨，你兒子都說了，我爸沒提過這事。”

繼母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的大弟還要往前衝，被她二弟拽住了。

靈堂裏又安靜下來。

我轉過身，看着父親的遺像。

黑白照片裏，他微微笑着，和往常一樣。

“爸，您看看，您找的這是甚麼人？”

繼母的臉色變了。

“林然，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

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

“我跟你爸過了十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房子是我跟他一起住的，憑甚麼都給你？”

我把那張《放棄繼承聲明書》舉起來。

“所以你就趁着他還沒入土，逼我籤這個？”

“我逼你？”

她冷笑一聲，“我是按你爸的意思辦。你要是不信，等你爸託夢給你，你自己問他去。”

周圍響起幾聲竊笑。

我盯着她，緩緩開口：“阿姨，我爸走了三天了。”

“這三天裏，你哭得嗓子都啞了，跪得腿都軟了，戲演得挺足。”

“但你一次都沒進去看過他。”

繼母愣住了。

“我去了。每天去。今天早上我還去了一趟。”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這是太平間的登記表。上面記着，從我爸送進去到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探視過。”

“你呢？你這個當老婆的，一次都沒去過。”

繼母的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的大弟又衝上來：“林然，你別太過分！我姐傷心過度，受不了那個刺激——”

“傷心過度？”我打斷他，“那她剛纔哭的時候，怎麼不傷心過度？一說到分房子，怎麼就不傷心了？”

“你——”

“行了。”

繼母一把拉住她大弟，看着我，眼神變了。

不再是剛纔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而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冷。

“林然，我就問你一句。這字，你籤不籤？”

我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裏。

“不籤。”

“行。”她點點頭，“那你爸就別想入土。”

3.

“媽！”

林浩突然喊了一聲。

他站在我旁邊，眼眶紅紅的，聲音發抖：

“媽，你別這樣......爸剛沒幾天，你們就在這兒爭房子，爸在天上看着呢......”

繼母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生氣，不是心疼，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打量一個陌生人。

“林浩，你是我兒子，還是她兒子？”

林浩愣住了。

“我......”

“你從小說她姐，喊了十五年。”

繼母的聲音很平靜，“你爸住院，你週末去陪牀。她結婚，你攢錢給她包紅包。現在她跟我爭房子，你還站她那邊。”

“這房子，我可是爲你爭的。”

她往前走了兩步。

“林浩，我問你。這十五年，是我養的你，還是她養的？”

林浩的臉白了。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甚麼意思？”

林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

林浩低着頭，肩膀在抖。繼母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大弟二弟站在後面，臉上帶着看戲的表情。

周圍的親戚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家，從來就不是我的家。

我爸在的時候，還能維持表面的和氣。我爸一走，所有的人都露出了真面目。

包括繼母。

包括她那兩個弟弟。

甚至包括這些來弔唁的親戚，他們嘴上說着節哀順變，眼睛卻盯着這場鬧劇，等着看誰輸誰贏。

唯一站在我這邊的人，是這個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

“浩子。”

他抬起頭，看着我，眼眶裏全是淚。

“過來。”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我看着繼母。

“阿姨，你今天非要逼我籤這個，是嗎？”

“不是逼你。是按你爸的意思辦。”

“那我問你。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幾點打的120？”

繼母的臉色變了一下。

“三點。我跟你說過了。”

“那死亡證明上寫的一點四十七，是怎麼回事？”

她不說話了。

靈堂裏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繼母臉上。

她的嘴脣動了動，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話：“那、那是醫生估計的時間，不一定準......”

“那咱們讓法醫重新鑑定一下？”

繼母的臉白了。

“你、你甚麼意思？”

我從包裏掏出手機。

“阿姨，你不是說讓我爸入土嗎？”

“行。但入土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爸到底是怎麼走的。”

我按下三個數字。

110。

繼母的眼睛瞪大了。

“林然，你瘋了！”

她的大弟二弟衝上來，但這次林浩擋在了我面前。

“別碰我姐！”

他張開胳膊，攔在他們前面。

十九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肩膀還在抖，但他沒讓開。

我看着他的背影，撥通了電話。

“喂，我要報警。”

“我懷疑我父親的死因有問題，請求調查，申請開棺驗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