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親戚聚餐到一半，五歲的孫子突然開口：

“奶奶，媽媽說你給我的壓歲錢是假錢！”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兒媳急忙拍了下孫子，讓他別瞎說。

我愣了愣，解釋道：“那錢是我從銀行取的，不可能是假的。”

兒媳擺了擺手，“孩子就是童言無忌，主要是你那錢的確不太一樣，他就以爲是假的。”

“沒事，媽，您能給孩子壓歲錢都不錯了，真真假假不重要。”

這話一出，親戚們探究的目光更是落在我身上。

孫子還在嚷嚷：“奶奶就是大騙子，捨不得給真錢！”

我的心沉入谷底。

平日裏我對孫子掏心掏肺，出錢出力伺候他們一家，

到頭來卻被說是騙子，還被兒媳這樣暗中抹黑。

既然如此，這免費的保姆我不當了！

1.

我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兒媳，語氣平靜：“小麗啊，既然孩子說錢是假的，那你把錢給我，我去找銀行問問。”

兒媳臉上的神色僵了僵，擺着手打圓場：“嗨，媽，不至於......小宇亂說的您別當真，就一兩千塊錢的事，沒必要搞這麼麻煩，還特意跑一趟銀行，多折騰啊。”

我看着她閃躲的眼神，心裏的火氣一點點往上湧，語氣更沉了些：“那不行，錢如果真是假的，那我得找銀行麻煩。”

“我一輩子做人清清白白，怎麼可能拿假錢糊弄我的親孫子。這錢你回去給我吧，明天一早我就去銀行問問。”

這話一出，桌上的親戚們也跟着搭腔，

隔壁桌的二嬸率先開口：“是啊小麗，你媽是個實在人，哪能幹這事，去銀行驗驗也好，大家心裏都舒坦。”

旁邊的三叔也跟着點頭附和：“就是，假錢可不是小事，萬一真是銀行的問題，那必須得找過去，不能喫這啞巴虧。”

聽着衆人的附和，兒媳慌了，連忙改口：“媽，錢是真的，就是孩子年紀小，分不清新錢舊錢，鬧的烏龍。”

一旁的小宇聽完不樂意了：“我沒亂說！不是媽媽你說的嗎？奶奶給的錢是假的，買不了我想要的坦克玩具，所以才把錢收起來了嗎？”

“你還說，拿着假錢去買東西，會被警察叔叔抓走的！”

兒媳臉上血色盡失，又羞又惱：“閉嘴！誰讓你亂說話的！”

小宇從沒見過媽媽發這麼大的火，嚇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我沒亂說話......就是媽媽說的......嗚嗚......”

兒媳看着哭鬧的孩子，又看着滿桌探究的目光，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強撐着笑意說：“這孩子不知道哪裏學的亂說話的毛病，滿嘴胡言，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那各位伯伯嬸嬸你們慢慢喫，我就先帶孩子回去了。”

說完，她不等衆人回應，一把抱起還在哭啼的小宇，起身就往門口走。

這時，包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兒子下班趕了過來。

剛進門就看見兒媳滿臉通紅地抱着哭鬧的孩子往外走，臉上滿是疑惑，開口問道：“怎麼了這是？飯還沒喫完，怎麼抱着孩子就要走？”

兒媳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抱着孩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兒子滿臉茫然，隨即也快步追了出去，嘴裏還喊着小麗的名字，包廂裏只留下一桌子面面相覷的親戚，和滿心寒涼的我。

我沒再理會旁人的目光，也沒了喫飯的興致，坐在原位緩了好一會兒，才起身跟親戚們打了招呼，草草結束了這頓難堪的聚餐。

回到家，就看見兒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看見我進門，他立馬站起身，劈頭蓋臉就質問我：“媽，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爲甚麼要在親戚面前讓小麗難堪？”

“大家都是一家人，有甚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非要在外面鬧得人盡皆知，讓親戚們看笑話，你心裏才舒坦嗎？”

我聽着他不分青紅皁白的指責，心裏的火氣瞬間竄了上來：“我怎麼讓她難堪了？孩子當着那麼多親戚的面，說我給的壓歲錢是假錢，說我是大騙子，我讓她把錢拿給我，我去找銀行覈驗真假，這就是讓她難堪了？”

我越說越心寒：“你兒子當着一衆親戚的面，罵我是騙子，說我拿假錢糊弄他，我這個當奶奶的，被親孫子這麼當衆羞辱，我就不難堪？我就不委屈？”

“我掏心掏肺疼他愛他，平日裏要甚麼給甚麼，到頭來就落得這麼個名聲，換作是你，你能忍？”

兒子被我問得一愣，隨即嘆了口氣：“媽，那就是個玩笑話，孩子不懂事亂說的，你別往心裏去。小麗想把小宇的錢存起來，怕孩子拿着錢就想買玩具，所以才騙他說錢是假的，買不了東西。”

“誰能想到孩子會當着這麼多人面說出來，這事就是個誤會。”

我冷哼一聲：“哼，誤會？她要是沒天天在孩子耳邊唸叨，孩子能說出這種話？”

兒子見我不肯鬆口，臉色又沉了下來：“媽，這事本來就不大，你別無理取鬧了。你去給小麗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2.

我被兒子這理直氣壯的模樣氣笑了：“道歉？我憑甚麼道歉？”

兒子眉頭擰成一團，語氣裏滿是不耐和指責：“媽，你怎麼就這麼固執？都說了是孩子童言無忌，小麗也是無心之失。”

“你非要爲這點事把家搞得雞犬不寧你高興嗎？都是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我聽着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話，氣得發抖：“我把家搞亂？現在鬧的人是誰？你摸着良心問問自己，自從我從老家搬來這裏，我哪一天不是任勞任怨？”

“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做早飯，白天幫你們帶孩子、洗衣做飯、收拾家務，晚上等你們睡了還得收拾殘局，我掏心掏肺伺候你們一家三口，結果換來了甚麼？”

“親孫子當着親戚的面罵我是大騙子，說我給假錢糊弄他，兒媳明知道是錢是真的，卻不解釋不道歉，反倒看着我被衆人議論，讓我丟盡臉面。”

“我一把年紀了，來城裏幫你們，到頭來落得這般下場，我又造的甚麼孽？”

我越說越心寒，不禁紅了眼眶。

兒子卻滿臉都是厭煩：“行了媽，你別總拿這些說事，又沒人逼你做。這事本來就不大，是你自己小題大做，非要鬧。”

我心一橫，冷聲道：“我小題大做？行，既然你這麼護着你媳婦，那我們沒甚麼好說的。”

說完，我轉身就往臥室走，狠狠關上了房門。

自這以後，家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兒媳更是把不滿擺在了明面上，往日裏雖說算不上多親近，倒也相安無事，如今她卻是處處針對，挑三揀四，話裏話外都把我當成免費保姆，半點尊重都沒有。

這天晚飯，我燉了排骨湯、炒了兩個家常菜，剛把菜端上桌，兒媳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立馬就放下了，

“媽，你這菜炒得也太淡了，一點味道都沒有，清湯寡水的，讓我們怎麼喫？還有這排骨，燉得一點都不爛，咬都咬不動，你做飯能不能上點心？”

我看着滿桌自己精心做的飯菜，再聽她這番指責，壓着火氣開口：“我做菜一直都是這個口味，之前也沒見你說過不合適。”

“你要是嫌不好喫，那就自己動手做，我年紀大了，廚藝就這樣，伺候不了你這金貴的胃口。”

兒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我要是有空做飯，還用得着你？要不是看你閒着沒事，誰願意天天喫你做的這些飯菜。”

隔天帶小宇出去玩，我只是轉身接了個電話，孩子摔了一跤，膝蓋蹭破點皮，小麗知道後立馬就炸了：“媽，你怎麼這麼粗心？帶個孩子都帶不好，就知道玩手機，小宇要是磕壞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看着只是蹭破點皮的孫子，也來了火氣：“孩子磕磕碰碰不是常事嗎？我就接了個電話，又不是故意的，你至於這麼咄咄逼人？”

“我帶小宇這麼久，哪次不是盡心盡力，倒是你，不管孩子，反倒來指責我？看不順眼你就自己帶，我還不想操這份心呢。”

日子一天天過，小麗的找茬從沒停過，洗碗嫌我洗不乾淨，拖地嫌我拖不徹底。

我也徹底寒了心，不再像往日那般忍讓，她懟我一句，我就回一句，家裏的爭吵聲幾乎沒斷過。

每次兒子下班回家，看到家裏氣氛不對，不問緣由就先指責我，

“媽，你氣性怎麼就這麼大？小麗就是嘴上厲害，心裏沒壞心思，都是孩子童言無忌鬧出來的誤會，你非要揪着不放，天天跟她吵，一家人還怎麼過日子？”

我聽着他這番偏心的話，只覺得可笑又心寒，當即就懟了回去：“我揪着不放？明明是她天天找我麻煩，處處針對我，怎麼反倒成了我的不是？既然是小事，那你讓你老婆給我道歉。”

這話剛落，從臥室裏走出來的兒媳立馬接了話，

“道歉？我憑甚麼道歉？你住着我們買的大房子，在城裏享清福，不用下地幹活，不用喫苦受累，還有甚麼不滿足的？”

“要不是我工作忙，沒時間照顧孩子，誰願意和你這個老太婆擠在一個屋檐下。”

聽見她說他們買的房，我笑了，

這房子明明是我花了和去世老伴花了大半輩子積蓄買的。

房產證上的名字寫的都還是我的名。

3.

那天吵完，我算是徹底死了心，家裏的事我一概不管不問。

兒子和小麗也像是跟我置氣，再也沒提過讓我做飯帶娃的事，一家三口天天在外頭下館子，要麼點外賣，家裏冷鍋冷竈的，半點菸火氣都沒有。

我反倒覺得自在，日子過得反倒舒心了些。

這天下午，我正在曬太陽，手機突然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電話那頭兒子語氣急匆匆的：“媽，我這邊單位臨時加班，實在走不開，小宇放學沒人接，你幫我去學校接一下吧。”

我心裏雖有疙瘩，但想着畢竟是親孫子，也不能真不管孩子，便應了下來。

結果我剛走出小區沒多遠，一輛騎得飛快的電動車將我剮蹭撞倒。

我整個人摔在地上，電動車車主見狀，慌慌張張地扶起車就跑了。

我強撐着起身，卻發現膝蓋疼得沒法走路，我只能給兒子發消息，

【我出門被電動車撞了，現在在社區診所處理傷口，你讓小麗去接一下孩子吧。】

消息發出去沒兩分鐘，兒子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媽，你不想接孩子你早說啊，我這邊忙得腳不沾地，你臨時撂挑子，讓小麗去接，她也在上班，怎麼抽得開身？你這不是給我們找事兒嗎？”

我聽着他的指責，聲音也冷了下來：“我沒不想去，是真被撞了走不了路。”

“被撞了？”兒子語氣越發刻薄，“你都能好好給我發消息、打電話，說明壓根就不嚴重，走兩步路的事，至於這麼矯情嗎？小宇要是沒人接，出事了怎麼辦？”

我心寒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接掛了電話。

處理完傷口，我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兒媳接孫子回來，就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看見我沒甚麼外在的傷口，翻了個白眼，

“我還以爲撞得多嚴重呢，這也沒甚麼傷啊，連個孩子都接不了，淨給我們添亂。”

她往沙發上一坐，抱着胳膊數落我：“人家隔壁的婆婆，又帶娃又做飯，還幫着兒媳打理家務，任勞任怨的，從來沒半句怨言。”

“哪像你，稍微受點小傷就躲清閒，半點忙都幫不上，反倒處處拖後腿。”

我聽着她的話，再也壓不住火氣：“你也知道別人家的婆婆好，那你怎麼不看看別人家的兒媳？別人家的兒媳孝順公婆，知疼着熱，說話做事懂尊重，”

“不像你，天天對着婆婆甩臉色、挑刺找茬，還教孩子罵奶奶是騙子，背地裏嚼舌根，你倒是跟人家學學啊！”

兒媳被我懟得臉色鐵青，最終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也沒心思理她，也回了自己房間。

夜深了，我剛有點睡意，就聽見隔壁兒子兒媳的臥室傳來壓低的爭吵聲。

“這日子沒法過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當初非要把你媽接來，說她能幫咱們帶娃做飯，現在倒好，啥也不幹，還天天氣我，我受夠了！”

“你明天就把她送回老家去，別讓她在這兒礙眼，咱們之前沒跟她住一起，日子過得好好的，她來了就把這個家攪得亂七八糟的！”

然後我聽見兒子妥協的聲音：“好了好了，我答應你，過兩天就把我媽送回老家，行了吧？”

我躺在牀上心涼得徹底。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中介的電話。

“你好，我有套房子要出售，麻煩你儘快幫我掛牌，越快越好。”

4.

我掛完電話沒多久，兒子探着腦袋進來了。

我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搓了搓手，站在原地支吾了半天，才擠出幾句話：“媽，跟你商量個事。我和小麗想着帶小宇出去玩幾天，散散心，最近家裏老是吵架，氛圍太差，對孩子影響不好。”

兒子見我不說話，索性把話挑明，

“媽，要不你先回老家住吧，票我已經給你買好了。”

這就是我含辛茹苦養了三十年的兒子，當初我在老家，日子過得安穩自在，是他三天兩頭打電話，軟磨硬泡要接我來城裏，說心疼我一個人孤單，說我該享享清福，說會好好孝順我。

如今不過是鬧了點矛盾，他便毫不猶豫地要把我攆走，只爲哄他媳婦開心，全然不顧我一把年紀來回折騰。

我盯着他，緩緩開口：“知道了。”

兒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訥訥地補了句：“媽，你別多想，就是暫時回去住住，等過段時間我再接你回來。”

我沒再接話，閉上眼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

屋裏恢復安靜，我起身收拾了行李。

下午兩點多，中介就帶着一對中年夫妻來看房。

夫妻倆看着挺實在，一進門就相中了這套房子，戶型、地段都合心意，又聽我說急着出手，價格也實在，沒多猶豫，當場就敲定了。

夫妻倆爽快地交了定金，和我約定好，下週直接辦過戶手續，收房入住。

簽完合同，送走買家和中介，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心裏反倒鬆快了。

這些日子的委屈、心寒、爭吵，彷彿都隨着這一紙合同煙消雲散。

靠人不如靠己，我守着自己的錢，回老家過安穩日子，遠比在這城裏看人臉色、受人氣強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就帶着自己的行李出了家門。

另一邊兒子兒媳，帶着小宇痛痛快快玩了四五天，玩夠了纔回家。

一進家門，見我已經走了，小麗就迫不及待地給她媽打了電話，

“媽，你趕緊收拾東西過來，那老太婆被我們攆回老家了，家裏沒人礙眼了，你過來幫我帶孩子、做飯。”

掛了電話，小麗哼着歌收拾屋子，兒子也沒多想，只覺得終於清淨了，一家三口加上小麗媽，熱熱鬧鬧住了下來，日子過得舒心愜意，全然忘了遠在老家的我。

這天週末，一家人正坐在客廳喫早飯，門鈴突然響個不停，聲音急促。

小麗皺着眉嘟囔：“誰啊，大清早的敲門。”

她起身打開門，門外站着一對陌生夫妻，身後還跟着中介。

兒媳臉色一沉，語氣不善：“你們找誰？敲錯門了吧！”

中介連忙上前打圓場，笑着說道：“這位女士，沒敲錯，這房子我們已經辦完過戶手續了，這是新房東，今天過來收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