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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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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樓下幾戶鄰居家老人沒人照看,我每天順路幫他們買菜送飯。

可老人們身體漸好之後,子女們卻報警說我借照顧老人之名偷拿家中財物。

嗓門最大的馮剛拍着桌子:“就是這個女人!我媽的金鐲子自從她來了之後就找不到了!”

就連平時對我千恩萬謝的程雅雅,也垂着頭說:“我爸最近總唸叨她好,該不會是被洗腦了,想騙我爸的退休金吧。”

我難以置信。

除了老人們非要塞給我的10塊跑腿費,我連一口飯都沒在他們家喫過!

作爲社區二十年的五星志願者,我對這幾位老人盡心盡責。

沒想到竟換來這樣的污衊!

我看向幾位鄰居,指望他們替我說句公道話。

馮剛媳婦卻冷笑一聲:“我們家老太太身體壯着呢,不用她照顧也能活到一百歲。把那10塊錢吐出來!”

其他鄰居站在一旁,誰也沒有開口。

我把10塊拍在茶几上,從此再也不登他們的門。

可一個月後老人們接連住院,他們卻跪在我家門口求我回去幫忙。

......

1

「就是這個女人!我媽的金鐲子自從她來了之後就找不到了!」

馮剛的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手指頭幾乎戳到我鼻尖上。

我靜靜地看着他,手裏還提着給馮奶奶買的排骨。她昨天點名要喝排骨湯,我一大早去菜市場搶的新鮮貨,肉質還帶着清晨的微涼。

兩個警員站在客廳中間,表情尷尬。

沙發上的馮奶奶嘴脣哆嗦着想說甚麼,被馮剛一個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瞬間噤聲。

我心頭火起,但面上依舊平靜:「馮剛,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我甚麼時候拿過你家東西?」

馮剛從兜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甩到我面前。是馮奶奶戴金鐲子的舊照。

「這鐲子傳了三代,值十幾萬!我媽說前陣子還在,現在找不着了。你天天往我媽家跑,不是你拿的是誰拿的?」

「我進你媽房間,都是當着她的面收拾。你媽全程看着,不信你問她。」

馮奶奶張了張嘴:「剛子,小周不是那種人......」

「媽你閉嘴!」馮剛粗暴打斷,「你就是被她哄傻了!她就是個披着羊皮的狼!」

馮剛媳婦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是啊媽,除了她,還有哪個外人能天天進咱們家門?」

我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手腕——那兒戴着一隻嶄新的、款式時髦的金鐲子,成色很好,一看就不便宜。

我收回目光,沒有聲張。

警員翻了翻筆記本問我:「周女士,您最近一次進馮大媽家是甚麼時候?」

「昨天下午,幫她量血壓,待了二十分鐘。」

「有沒有進過臥室?」

「進過,幫她疊被子。」

馮剛一拍大腿:「聽見沒!她自己承認了!鐲子就放在臥室衣櫃裏!」

「馮剛,你少血口噴人!你媽的衣櫃我從來沒打開過!」

馮剛根本不聽,扭頭對警員說:「我要求搜她的家!她肯定把鐲子藏起來了!」

警員爲難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氣:「搜,隨便搜。」

我把手裏的排骨放在馮奶奶茶几上,轉身帶警員回了自己家。

翻了四十分鐘,每個抽屜、每個櫃子都打開了。連陽臺的花盆底下都看了。

甚麼都沒有。

馮剛站在我家客廳中間,臉色很難看。

我以爲他會道歉。

他開口了:「沒搜到不代表沒偷,可能已經賣了。」

我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

我伺候他媽三年,他探望三次。現在,賊喊捉賊的戲碼倒是演得熟練。

2

馮剛的話還沒落地,門外又來了人。

程雅雅領着她老公,還有張嬸的兒子張磊,劉大爺的孫女劉小曼。

四戶人家的子女,齊了。

程雅雅平時見我都笑眯眯的,每次我幫她爸量完血壓、做完飯,她都會發微信說「周姐辛苦了,太感謝您了」。過年還給我送過一箱蘋果。

可今天她站在我家門口,不敢看我。

她老公替她開了口:「周姐,我們也不是不信你,就是覺得......有些事還是說開了比較好。」

「甚麼事?」

程雅雅低着頭,聲音小得我差點沒聽見:「我爸最近總唸叨你好,說你比我這個親閨女還貼心。我就是......就是怕他被人利用了,想騙他的退休金。」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程雅雅,你爸的退休金一個月三千二,他自己的藥費就要花掉一千多。剩下那點錢,我看得上?」

程雅雅的老公臉一沉:「周姐,你這話就不對了。不管多少錢,那也是我岳父的。你一個外人,天天往他家跑,誰知道打的甚麼主意?」

我不想跟他吵。我轉頭看張磊。

張嬸中風那年,是我每天去給她擦身、翻身、餵飯。張磊在外地打工,一個月寄回來八百塊,連請護工都不夠。我幹了護工的活,一分錢沒收。

「張磊,你也覺得我偷東西了?」

張磊搓着手,嘿嘿笑了兩聲:「周姐,我沒那意思,我就是......馮哥讓我來的。」

馮剛在旁邊咳了一聲。

張磊立刻改口:「不過我媽最近也說少了兩瓶麻油,不知道是不是——」

「兩瓶麻油?」我差點被氣笑了,「你媽上個月讓我幫她買的,我墊了三十二塊錢,你到現在還沒還我。」

張磊不說話了。

劉小曼一直站在最後面,我看她的時候,她把臉別了過去。

劉大爺是幾個老人裏身體最差的,糖尿病加高血壓,每天的藥要分早中晚三次喫,稍微搞混就有危險。我每天給他分好藥盒,貼上標籤,做好記錄。

劉小曼在市裏上班,一週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跟我說「周姨,要不是你,我爺爺真不知道怎麼辦」。

現在她站在這裏,一句話不說。

沉默就是態度。

馮剛媳婦這時候又開口了,聲音又尖又脆:「行了,也別在這磨嘰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聽說你每次去我婆婆那兒,都收十塊錢?把錢吐出來!」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隻新金鐲子在燈光下一閃一閃,攥緊了拳頭。

那十塊錢,是老人們硬塞的。我推過無數次,馮奶奶說「你不收我心裏過意不去,就當是跑腿的辛苦費」。每一次,我都拿那錢買了水果、牛奶送回去。

可現在,它成了我「貪財」的證據。

我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的臉。

馮剛一臉理直氣壯,他媳婦幸災樂禍,程雅雅不敢抬頭,她老公一臉嫌棄,張磊縮在角落,劉小曼始終不看我。

我心裏冷笑。

這就是我拼了三年命換來的東西。

3

我在這個社區住了二十六年。

搬來的時候,女兒剛上幼兒園。那時候社區剛成立志願服務站,缺人,我是第一批報名的。

二十年,從最普通的志願者,幹到了社區五星志願者。每年社區表彰大會,我的名字都在第一個。牆上掛着我的照片,照片下面寫着——「周慧敏,社區志願服務標兵,累計服務時長超過一萬小時。」

三年前,我注意到樓下這幾戶人家。

馮奶奶七十八歲,膝蓋不好,下樓都費勁。馮剛兩口子在市裏開店,一年回來兩三趟。

程大爺八十一歲,老伴去世後一個人住。程雅雅嫁到了隔壁區,隔兩週來一次。

張嬸七十三歲,中風之後右半邊身子不利索。張磊在外地工地上幹活,寒暑假回來一趟。

劉大爺八十五歲,幾個老人裏年紀最大,病也最多。劉小曼是他唯一的親人,在市中心當白領,週末回來。

有一次我下樓買菜,看見程大爺蹲在垃圾桶旁邊撿菜葉子。

八十一歲的老人,彎着腰,從垃圾桶裏翻出別人扔掉的白菜幫子。

我當時眼眶就紅了。

問他怎麼不讓雅雅買菜送來。他說:「閨女忙,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第二天我直接把菜送到了他家門口。後來就成了習慣。

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先去菜市場買四份菜,回來挨家挨戶送過去,順便看看老人的身體狀況。馮奶奶血壓高,我每週幫她量三次血壓。程大爺眼神不好,我幫他交水電費、拿快遞。張嬸需要人照顧日常起居,我每天去她家兩趟。劉大爺的藥最複雜,我專門買了分藥盒,按時間分好,每格上面貼了字條。

三年,一千多天,颳風下雨沒斷過。

冬天最冷的時候,我踩着雪去給馮奶奶買降壓藥。夏天最熱的時候,我頂着太陽幫她曬被子。馮奶奶摔過一跤,在地上躺了兩個小時,是我發現的。我揹着她去的醫院,掛號、繳費、守了一整夜。

馮剛第二天才來,進門第一句話是:「媽,你保險報了沒?」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說我偷東西。

我以爲善良會被善良對待。

我錯了。

警員合上了筆記本:「周女士,目前沒有證據證明您有盜竊行爲。但幾位家屬提出,希望您以後不要再進出他們家。」

我聽到「盜竊」兩個字,手抖了一下。

二十年的志願者,被人用「盜竊」來定性。

我說不出話。

4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馮剛打破了沉默:「不搜出東西,不代表沒偷。我告訴你周慧敏,我媽那個鐲子值十幾萬,你要是不還,我一定追究到底!」

馮剛媳婦緊跟着:「對,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四家一起請律師告你!」

我再次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隻新金鐲子。

成色那麼好,她一個開小店、天天喊沒錢的人,買得起?

我沒說話。我走到茶几旁邊,從兜裏掏出那十塊錢,拍在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這是馮奶奶上次塞給我的跑腿費,還給你們。」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踏進你們家一步。」

馮剛媳婦拿起那十塊錢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嗤笑一聲:「就十塊?以前收的呢?」

「以前的每一筆,我都買成了水果和牛奶送回去了。不信你問你婆婆。」

馮奶奶坐在沙發上,已經開始抹眼淚了。她拉着我的手:「小周,別聽他們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馮剛一把拽開了他媽的手:「媽!你是不是糊塗了?她就是個騙子!」

馮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縮了回去。

我看着這個七十八歲的老人被自己的兒子吼得縮成一團,心裏難受得不行。

但我幫不了她了。

我轉身走出了馮奶奶家的門。

程大爺站在自家門口,拄着柺杖。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看見我紅着眼出來。

「小周,怎麼了?今天的菜我還沒拿呢。」

我把手裏那袋排骨遞給他:「程叔,以後我不能給您買菜了。」

他愣住了:「爲甚麼?」

我沒回答。程雅雅從後面走過來,擋在她爸面前:「爸,進屋吧。以後我給你請保姆。」

程大爺還在喊我:「小周!小周你別走啊!到底怎麼了?」

我上了樓梯,沒有回頭。

回到家,我關上門,靠着門板站了很久。

我老伴老趙從書房出來,看到我的樣子,問怎麼了。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老趙在公安局幹了三十年刑偵,退休前是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甚麼案子沒見過。他聽完,臉色鐵青,一拍桌子。

「這幫人良心被狗吃了!你伺候他們爹媽三年,反過來告你偷東西?我去找他們!」

我攔住了他。

「別去了,說不通的。」

他看着我,壓低聲音:「慧敏,你說馮剛媳婦手上有隻新鐲子?」

「嗯,成色很好,不像便宜貨。」

老趙眯了眯眼,幹了三十年刑偵的人,眼裏閃過一絲我很熟悉的光。

「這裏面有文章。」他說。

「你別管了。」我說,「我不想再跟他們扯上關係。」

那天晚上我沒喫飯,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手機不停地響。

馮奶奶發來消息:「小周,別生氣,我相信你。鐲子可能是我自己忘記放哪了。」

程大爺託隔壁老人發了條語音:「小周啊,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你甚麼時候想來,我家大門隨時開着。」

劉大爺的語音更短:「小周,謝謝你。」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不是不想回,是怕一開口,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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