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前三天，我把請柬收了回來

定親宴上，準岳母當着兩家所有親戚的面攔住我要十萬改口費，之前明明說好意思意思就行。

我未婚妻就站在旁邊，一句話都不說。

我當場拿回十八萬八的彩禮存摺，退婚走人。

三個月後，她舅舅因爲等不到這筆“救命錢”病危住院，全家四處借錢被拒，準岳母被孃家人扇耳光：“我老公要是有事，我跟你沒完！”

親戚羣裏有人發了我開新車的照片：“剛看到的，三十多萬的車。”

1

“沒這個數，今天這門你別想進。”

何素貞攔在酒店旋轉門前，手機屏幕對準我。二維碼在正午的陽光下晃得刺眼。

我看向蘇婉。她低着頭，咬住嘴脣，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姨，咱們之前不是說好......”

“說好甚麼？”何素貞往前逼了一步，“我說改口費意思意思，十萬不算意思？你一個月工資好幾萬，拿不出這點錢？”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兩家親戚堵在酒店門口，全在等我表態。

我媽的聲音從人羣裏傳來：“親家，這也太......”

“太甚麼？”何素貞扭頭，音量拔高，“嫌貴？那當初別上我家提親啊！”

我爸已經掏出手機準備轉賬。我按住他的手。

“顧雲深。”蘇婉終於開口，聲音很小，“要不你先......”

後半句沒了。

她被何素貞使了個眼色，又把頭埋下去。

我盯着那個二維碼。酒店大堂的冷氣從旋轉門裏滲出來，脖子後面一陣涼。

何素貞見我不動，冷笑一聲：“怎麼，看不起我女兒？還是你根本沒那個實力？”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我聽見我媽在抽泣。

我從西裝內袋掏出彩禮存摺，遞到何素貞面前。

“不好意思，這婚我不結了。”

何素貞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你說甚麼？”

“存摺裏是十八萬八。”我把存摺塞進她手裏，“您點一下，這事就算了。”

蘇婉猛地抬頭，抓住我的手腕：“你別衝動......”

我抽回手：“你剛纔怎麼不說話？”

何素貞翻開存摺，看到數字，臉色白了。

她盯着我，聲音發抖：“你敢耍我？”

“我沒耍您。”我後退一步，“就是不想結了。”

“你給我站住！”何素貞撲上來想拽我，被她老公蘇建國攔住。

我轉身往外走。身後傳來何素貞的尖叫和蘇婉的哭聲。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沒回頭。

推開旋轉門，陽光砸下來，眼前一片白。

2

手機從剛纔開始就沒停過。

我坐在路邊臺階上，看着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蘇婉舅舅，蘇俊。

接通。

“小顧啊。”那頭聲音很客氣，“素貞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說話。

“是這樣，我這邊確實急需用錢。”蘇俊停頓了一下，“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十萬應急？婉婉那邊我去做工作。”

“您需要錢做甚麼？”

“看病，你也知道我身體一直不好......”

話說得含糊。我聽得出破綻。

“蘇叔，婚都退了，這錢我不能借。”

“顧雲深，你別給臉不要臉！”蘇俊瞬間翻臉，“你信不信我......”

我掛了。

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一張照片——蘇俊從棋牌室出來，夾着煙，身邊跟着兩個穿花襯衫的男人。

這是上週託朋友查的。

我刪掉蘇婉的微信。刪掉電話。刪掉所有聯繫方式。

站起來，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盛世4S店。”

3

銷售經理一眼認出我。

“顧經理，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他遞上平板電腦，“看車還是......”

“全款，今天能提嗎？”

他愣了愣，反應過來，立刻調出幾款車型。

我指了指屏幕上那輛銀灰色的：“就這個。”

“好眼光！”他飛快敲鍵盤，“落地三十二萬，手續今天能辦完，臨牌當天出。”

刷卡。簽字。驗車。

整個流程不到兩小時。

銷售經理送我到停車場，看着我坐進駕駛座，突然問：“顧經理今天心情不錯？”

我發動引擎：“剛退了個婚。”

他表情精彩了一瞬，很快堆起笑：“那恭喜恭喜。”

“確實值得恭喜。”

我開出停車場，方向盤握在手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穩。

車停在父母家樓下，已經是下午四點。

小區幾個鄰居圍過來。

“小顧買新車了？”

“這牌子不便宜吧？”

我鎖車，沒多說，直接上樓。

敲門。

我媽開門，眼睛還紅着。看見我，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

“兒子......”我爸從沙發上站起來，“你......”

我把車鑰匙放在茶几上。

我媽盯着那個車標，聲音發顫：“這得多少錢？”

“不貴，三十來萬。”

客廳裏靜了三秒。

我爸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回頭看我，欲言又止。

“他們家看不上我。”我坐下來，倒了杯水，“我也懶得解釋。”

我媽哭出聲：“你這孩子......”

“媽，別哭了。”我遞過去紙巾，“沒事了。”

我爸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半天憋出一句話：“退了好。”

4

蘇婉媽在親戚羣裏打了一整晚的字。

這是我後來聽說的。

她說我嫌貧愛富，臨陣退婚，人品有問題，配不上她女兒。

親戚們紛紛安慰她。

然後第二天中午，有人在羣裏發了張照片。

我開着新車，停在公司樓下。

配文只有一句：剛看到的，三十多萬的車。

羣炸了。

“素貞你不是說人家就是普通職員嗎？”

“能全款買這車的人會拿不出十萬？”

“你到底怎麼把人逼跑的？”

何素貞的妹妹直接@她：“姐，你當時要多少來着？”

消息99+。

何素貞舉着手機，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蘇建國從陽臺進來，看見她那個樣子，把菸頭在菸灰缸裏摁滅。

“你自己看看你乾的好事。”

他把手機扔在茶几上，屏幕還亮着，全是親戚的指責。

“我這不是爲了你弟弟......”何素貞聲音發抖。

“爲了我弟弟？”蘇建國拍了下桌子，“你知不知道現在全家都在看我們笑話？”

“我怎麼知道他那麼有錢！”

“你知道又怎麼樣？你還不是要狠狠宰一刀？”蘇建國指着她，“現在好了，女婿沒了，臉也丟光了！”

蘇婉房門突然打開。

她眼睛腫得像桃子，盯着何素貞：“媽，你當時爲甚麼不跟我商量？”

“婉婉......”

“我說了多少次顧雲深人很好！”蘇婉聲音發抖，“你非要在那麼多人面前爲難他！”

“我這不是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蘇婉冷笑，“你到底是嫁女兒還是賣女兒？我現在怎麼辦？誰還願意娶我？”

何素貞張嘴，說不出話。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蘇俊打來的。

何素貞接起來，那頭立刻傳來咆哮：“錢呢？說好今天打給我的！”

“錢沒了......”

“甚麼叫沒了？！”

“那個顧雲深，他退婚了，我......”

“你他媽是豬嗎？！”蘇俊在電話裏破口大罵，“我這邊等着救命你跟我說錢沒了？！”

啪。

電話掛了。

何素貞手一鬆，手機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蘇婉看着她，眼淚掉下來，轉身進屋，砰地摔上門。

蘇建國站在陽臺，點了根菸。

菸灰缸裏已經堆了十幾個菸頭。

他沒回頭，聲音很輕：“素貞，你自己看着辦吧。”

何素貞坐在沙發上，抱着膝蓋，哭出聲。

客廳裏只剩她一個人。

窗外的路燈亮起來。

她想起中午在酒店門口，我遞迴存摺那個動作。

那麼平靜。

連猶豫都沒有。

5

手機又響了。

我剛停好車，準備進公司，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秒，接起來。

“顧雲深嗎？我是蘇婉的同學李雯。”那頭聲音很急，“蘇婉現在狀態很不好，你能不能......”

我掛了。

拉黑。

電梯門打開，部門幾個同事已經在茶水間聊天。

“老顧今天開新車來的？”小張湊過來，“甚麼時候提的？”

“昨天。”

“不是說這週末定親嗎？”

我倒了杯咖啡：“退了。”

茶水間安靜了兩秒。

小張識趣地沒再問，拍拍我肩膀：“行，晚上請你喫飯。”

我笑了笑，端着咖啡回工位。

打開電腦，郵箱裏躺着三封未讀郵件。其中一封發件人是何素貞。

主題：關於婉婉的事。

我看都沒看，直接刪除。

拉黑髮件人。

手機震動。

微信好友申請——蘇建國。

驗證消息寫着：小顧，能聊聊嗎？

我放下手機，開始處理工作文件。

申請通知一直掛在那裏。

到下班都沒點。

6

週末，我媽讓我回家喫飯。

一進門就看見茶几上擺着果盤和茶具，我爸坐在沙發上，表情嚴肅。

“怎麼了？”

“坐。”我爸指了指對面，“跟你商量個事。”

我坐下。

“今天上午，蘇婉她爸給我打電話了。”我爸頓了頓，“說想見你一面，單獨聊聊。”

我媽端着茶杯，欲言又止。

“不見。”我拿起遙控器，“還有別的事嗎？”

“兒子。”我媽放下茶杯，“人家說得挺誠懇的，說何素貞那天是糊塗了，蘇婉也不知道她媽要那麼多......”

“媽。”我打斷她，“蘇婉當時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可能她是怕她媽......”

“怕就不說話了？”我看着我媽，“那以後呢？她媽要這要那，她還是不說話？”

我媽張了張嘴，沒接話。

我爸嘆了口氣：“行了，你自己決定。我跟老蘇說你最近忙。”

“不用找藉口。”我站起來，“直接說我不想見，以後也別聯繫了。”

我媽拉住我：“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絕？”

“不絕不行。”我看着她，“媽，您是沒看見那天何素貞甚麼嘴臉。那種人家的門，我多待一秒都嫌髒。”

我媽眼圈紅了。

我爸擺擺手：“算了算了，不提了。來，喫飯。”

飯桌上，我媽突然說：“對了，你李阿姨那邊有個姑娘，說想介紹你認識認識。”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頓：“甚麼情況？”

“在銀行上班，今年二十六，人挺好的。”我媽看着我，“要不周末見見？”

我想了想：“行。”

我媽鬆了口氣，笑起來：“那我明天就跟你李阿姨說。”

喫完飯，我準備開車回自己住處。

下樓時，碰見小區門口有幾個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那個何素貞的弟弟進醫院了。”

“就那個天天打麻將的？活該。”

“可不是，聽說欠了不少錢，這下好了，連醫藥費都拿不出來。”

我腳步沒停，走向停車位。

後視鏡裏，那幾個人還在議論。

我發動車子，開出小區。

紅綠燈路口，手機又震動。

又是陌生號碼。

這次我沒接。

直接關機。

7

醫院走廊裏全是消毒水味道。

這是我後來從別人那兒聽說的畫面——

何素貞坐在ICU外面的長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緊閉的門。

護士走過來：“家屬，押金還差八萬，儘快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