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與大卡車擦肩而過,我忍痛給丈夫打去電話。
鈴聲剛響便被掐斷,只好又給他發去語音。
“騎車摔了,能來接我去下醫院嗎?”
等了10分鐘,對面回覆了一張圖片——
他的合夥人郝嘉,正在一個頒獎臺上領獎。
我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忽然感到深深的無力。
往上翻了三百條聊天記錄,每一條求助或是分享之後。
回過來的,都是一張姍姍來遲的照片。
半年前,醫生突然給媽媽下達病危通知。
他發來的照片裏,郝嘉正半躺在牀上,牀頭擺着他親手熬的粥。
我爸忌日,我讓他陪我去墓園。
他回的照片裏,郝嘉正在試衣間對鏡自拍。
300多張不同的照片,全都表達着同一個意思。
他走不開。
我獨自去了醫院,醫生皺眉:
“懷孕了都不知道?小產了。讓你愛人來接一下吧。”
我慘然地笑了笑。
“謝謝醫生。我沒有愛人。”
......
我抱着那盆摔碎的石斛蘭,慢慢往家挪着步子。
推開家門,西西喵喵叫着跑過來,周凜正在陽臺打電話。
即使隔着幾米遠,我也能聽出他聲音裏的溫和與耐心。
“嗯,別擔心,這點小感冒死不了人。”
說着,他隨手把菸頭按在了面前的一排蘭花盆裏。
我走過去把菸頭撿出來。
然後發現土面上不只有菸灰和菸頭,還有一攤乾巴巴的茶葉殘渣。
我心疼地把花盆抱過來清理,直到他結束通話。
“你往裏面倒茶葉了?”
“喝龍井的時候順手倒的。抱歉。”
我抿着脣,沒說話。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茶葉水偏鹼性,長期澆灌會導致蘭花死亡。
頓了頓,他開口。
“清芷,跟你商量個事。”
我的手停在花盆邊上。
“我想讓郝嘉來家裏住幾天。”
我愕然。
“爲甚麼?”
“她生病好幾天了,發燒38度一直不退,今天也是勉強堅持着去拿的獎。”
“你也知道,她一個女人,孤身在這個城市打拼,也沒個人照顧,很不容易。”
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又斟酌着補充:
“她潔癖你知道的,花粉也過敏。家裏這些蘭花......要不先處理一下吧。”
“處理?”我抬起頭看他。“怎麼處理?”
“扔了或者送人都行,回頭我再給你買。”
“不行。”
他看了我兩秒,嘆了口氣。
“那就收到雜物櫃,等她走了再搬出來。可以嗎?”
“......好吧。”
我現在實在沒有力氣吵架。
“我今天在路上差點被一輛大卡車撞到,醫生說——”
“哦對,你今天騎車了?”他打斷我,“幹甚麼去了?”
“那盆石斛蘭一直怏怏的,我想帶它去看病。”
他盯着我看了幾秒,然後苦笑了一下。
“又是蘭花。你明知道自己手有問題,爲甚麼還要騎車?蘭花難道比命還重要?”
我低下頭,摸了摸石斛蘭怏怏的葉片。
這是他大學時送我的。
那時我們還沒正式確定關係,他抱着這盆蘭花羞澀地對我說:
“清芷,你的名字就是香草的意思,你的名字和你的畫,都讓我愛上了蘭花。”
也是因爲這句話,我跟他走了七年。
七年裏,我把它從學校帶到出租屋,又從出租屋帶到現在這個家。
可他已經不認識它了。
就像我也不太認識他了一樣。
“這是你大學時送我的那盆。”我輕聲說。
“我的手拿不住畫筆,我現在只有蘭花了。”
“周凜,是不是隻要郝嘉有需要,我、我的蘭花、包括我們的感情,都必須爲她讓路?”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瞬。
然後伸出手,嘆息着,揉了揉我的頭髮。
“清芷,你知不知道,有時候你太敏感了,讓我覺得很累。”
“我和郝嘉只是工作關係。律所現在方方面面都離不開她。”
“我沒有要和她怎麼樣。”
“但你這樣,讓我覺得我們這個家,好壓抑。”
他轉身去衛生間洗漱。
我努力把衝入鼻頭的澀意強逼回去。
一顆淚珠卻滴在了蘭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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