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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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牛肉花了九十九快錢，我媽轉賬一百。

睡醒後我媽朋友圈炸了。

【我發現大丫頭挺精明的，多發了一塊她也就收了。】

【上次給二丫頭髮了一千零一的零花錢，二丫頭就知道把多的一塊轉給我。】

【同樣是女兒，不能比的。】

我愣了愣，突然有點累。

看着這間我花三年時間，才付的起首付的屋子。

堆滿的都是他們的雜物。

而我租的老小區，甚至連燈都經常跳閘。

最終點開對話框，給我媽轉了一百。

轉身打開手機，把房掛上了中介。

1

我媽的朋友圈，是表姐截圖發給我的。

“晚晚，你媽這話說的......你看了別生氣啊。”

我點開截圖，看了三遍。

第一遍覺得可笑。

第二遍覺得心寒。

第三遍，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我媽讓我買一百塊的牛肉，攤位上剩下最後一塊，一稱九十九快。

她給了一百，多了一塊。

我沒退，因爲我覺得沒必要，一塊錢還要退來退去？

結果在她眼裏，這是“精明”。

而妹妹呢？

過年的時候我媽發了一千零一的紅包。

妹妹把多轉的一塊錢退了回去，我媽感動得不行，在朋友圈誇了三天。

“二丫頭就是懂事。”

“一毛錢都要退回來，這孩子心眼實在。”

“同樣是女兒，不能比的。”

對，不能比的。

我過年紅包一分沒有，怎麼比？

從小到大，我一直都知道。

林安安從小就嘴甜。

我話少，不會來事。

林安安也習慣了這份偏愛，從小就對我指使慣了。

零食要我先拆好，書包要我整理好，就連作業本寫錯了，都要我熬夜幫她改。

她覺得理所當然，彷彿我生來就是伺候她的。

林安安考上大學那年，我媽請了全家的親戚喫飯，擺了五桌。

“安安爭氣，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我當年的成績比林安安好一大截。

沒人提。

林安安大學四年，每個月生活費兩千。

我媽說：“女孩子在外面不能太寒酸，要穿好一點。”

我大學四年，每個月生活費兩百。

我媽說：“你節儉，花不了多少。”

即使每個月要去兼職維持生活，我都沒說甚麼。

因爲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感謝我媽的，至少她讓我上完高中。

高二那年，我成績下滑。

其實也不算下滑，就是從年級前十五掉到了前四十。

班主任打電話給我媽，說林晚最近狀態不太好。

我媽坐在老師辦公室。

“林晚這孩子基礎是好的，就是最近可能壓力大，家長多鼓勵鼓勵......”

我媽打斷了老師。

“老師，實在學不好，就不學了吧。”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整個人僵住了。

班主任也愣了。

“實在不行，早點出來打工也行。”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心疼。

“林晚媽媽，孩子是有潛力的，退學太可惜了。”

我媽猶豫了一下。

“那......再看看吧。”

那一年，我差點成爲唯一一個全校前四十退學的孩子。

從那天起，我開始拼命學習。

早上五點起來背單詞，晚上熄燈後打着手電筒做題。

兩個月後，月考成績出來，年級第七。

我滿心歡喜跑回家。

我媽接過試卷看了一眼。

“嗯，還行。”

然後她把成績單放在茶几上，轉頭對林安安說：“安安，你那個雅思班報了沒有？別耽誤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也許我考到年級第一，她就會看見了。

後來我真的考到了年級第一。

她看了一眼，說：“不錯。”

然後繼續給林安安盛湯。

“安安多喝點，學習辛苦了。”

林安安心安理得地喝着湯，還不忘指使我：

“姐，幫我把水果切好端過來，我懶得動。”

我坐在餐桌對面，想了很久。

直到現在也想不通爲甚麼？

林安安適合交際，我不擅長，每個人擅長的不一樣也有錯嗎？

既然在這裏沒有價值，那我就去有價值的地方。

我看了看郵箱裏那份外派的函件半晌。

然後聯繫中介，把房子掛了上去。

2

剛息屏，又亮起。

我媽接受紅包的信息。

只是接收，沒有一句話發來。

我緩了緩，喝了口水。

他們住的房子是我工作了四年，加上貸款買的。

兩室一廳，在市區。

我媽知道後，第一反應不是“你辛苦了”。

而是“林安安正好公司在附近！”

我稍微愣了愣神，我媽就不樂意了。

“你別太精明瞭，給你妹妹住怎麼了。”

第二天，林安安就搬進去了。

她搬進來那天，指揮我拆快遞、鋪牀、掛窗簾，比主人還理直氣壯。

客廳的電視櫃上，擺滿了林安安的照片。

我買的掃地機器人被拿走了。

買的飲水機被拿走了。

“你妹妹公司需要，你別太計較，都是一家人。”

再後來，我公司搬地方了。

我媽和我商量：“你公司現在遠了，你在附近租個房子吧，媽幫你打理這房子。”

第二天，她迫不及待幫我找了個老小區。

打包我的行李，付了房租，刷的我的卡。

林安安站在一旁看着，輕飄飄丟下一句：

“姐你走了正好，這房子寬敞多了。”

於是就成了現在這狀態。

我的房子我媽和林安安住了進去。

我作爲戶主，除了付這房子的月供和物業費。

還得付自己的房租。

週五早上，中介打電話給我。

要去房子拍照片。

我給了個地址。

沒過半個小時，手機不要命的震動。

“林晚，你甚麼意思？”

“媽，我在上班，晚點說。”

“你憑甚麼賣房子？”

我沉默了一下。

“媽，那是我名下的房子。”

“這房子靠近你妹妹公司！你賣了，她住哪兒？”

“讓她租房子吧。”

“租甚麼房子？”我媽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房租不貴啊？你給嗎？”

我愣了一下。

林安安住我的房子，住了快兩年，沒給過一分錢房租。

水電物業費全是我交的。

現在房子要賣了，她租房，房租要我給？

“媽，這房子是我的，林安安住了這麼久，不也沒給過錢。”

我媽的火氣更大了。

“說你精明一點沒錯！一家人你還要錢？”

一家人。

又是這兩個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

“媽，一家人不是這樣的。”

“怎麼不是一家人？她是你親妹妹！”

“媽，我高中成績下滑的時候，你跟老師說早點出來打工。林安安英語不好，你給她花上萬補英語。”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大二開始就沒跟家裏要過一分錢，我自己貸款，自己打工，自己還。”

“那時候家裏......”

“家裏沒錢，我知道，錢都給林安安創業了，三十萬，你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妹妹比你機靈，她創業肯定能賺錢。”

“我因爲多收了一塊的紅包，你發朋友圈說我精明。你給妹妹三十萬，你說過她一次精明嗎？”

“......少給我扯，你妹妹是創業，你是私吞！一塊錢你也貪，你是窮瘋了嗎？”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憤怒。

是二十六年攢下來的委屈，終於決堤了。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爲我媽已經掛斷了電話。

電話那頭陰惻惻來了一句。

“林晚，你真的不如你妹妹，錢錢錢，你眼裏全是錢......”

3

“你妹妹過年還知道給我買衣服，你呢？我養你這麼大，你給我買過甚麼？”

我攥着手機，指節發白。

每個月轉四千。

房貸、房租、生活費，剩下的錢掰着手指頭花。

哪來的錢？

“那也是你沒用！”

我媽根本不接這個話茬。

“賺不到錢是你沒本事！你妹妹怎麼就有錢給我買？人家比你小，比你懂事，比你能幹！廢物！”

她越說越來勁。

“早知道當初高中就不該給你上！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我握着手機，耳邊嗡嗡響。

“早知道不給你上”這句話，她終於說出來了。

那些年我拼了命考年級第一，原來在她眼裏，不過是浪費錢。

我聽着這些話，像是甚麼東西斷了。

“媽，說完了嗎？”

“說完了我掛了。”

“林晚，我告訴你，這房子你別想賣。你要是敢賣，你就從我這老骨頭身上踩過去。”

啪。掛了。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中介小哥打來電話。

聲音有點爲難。

“姐，您這房子......拍了幾張，但不太全。阿姨不讓拍，說誰要敢賣這房子就跟誰拼命。”

我閉了閉眼睛。

“行，先掛着吧。”

我不怕她橫，還有三天，她就要和林安安的公司去團建。

她一早就開始在朋友圈炫耀。

配了九張圖。

“閨女公司下週三團建，去溫泉度假村，我閨女太有出息了！”

爲期半個月。

半個月賣出不成問題。

下班到家，家族羣緊跟着就炸了。

幾個一向愛和稀泥的親戚，像是掐準了點似的，一條接一條消息往外冒。

“晚晚，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一套房子而已，你賣了你妹妹住哪？”

“你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這麼氣她？”

“當姐姐的讓着妹妹不是應該的嗎？怎麼這麼斤斤計較。”

我盯着屏幕看了幾秒，最後只輕輕點了退出羣聊。

順帶拉黑了幾個最愛嚼舌根的親戚。

心裏卻像被甚麼東西堵着，悶得發慌。

其實不止一塊錢，不止一套房子。

很多事，我早就看在眼裏，只是一直沒說。

林安安的創業，是一家網紅文創工作室，聽起來光鮮亮麗，可我好幾次無意間聽見她躲在房間打電話。

“賬對不上，這個月又虧了......”

“再這樣下去，只能關門了......”

可掛了電話，她轉頭在朋友圈曬新買的名牌包、限量項鍊。

下午茶是人均幾百的網紅店，團建選的是溫泉度假村，一身行頭加起來抵我半個月工資。

我當時就提醒過她。

她正對着鏡子試新包，白了我一眼。

“還不是因爲你不幫我？你要是多給我點錢，我用得着這麼撐場面？”

“還好有我媽幫我兜底。”

我沒再說話。

她所謂的媽支持，就是我媽偷偷把我每個月轉回家的四千塊，全貼補給了她。

後來更是直接拿了三十萬積蓄。

那三十萬，是我爸走後留下的最後一點家底。

我盯着手機屏幕，心口悶得發慌。

剛把手機按黑，手機響起，是部門負責人發來的語音通話。

“林晚，之前跟你提的那個長期外派崗位，總部那邊又催了，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4

“薪資待遇是你現在的兩倍還多，後續晉升通道完全打開，就是要駐場十年，中間基本沒法回來。但說實話，以你的能力和踏實勁兒，這個機會真的很適合你，錯過了這次，以後很難再有。”

十年不能回來。

適合我嗎？

太適合了。

適合到像是上天特意爲我準備的一條退路。

我閉了閉眼。

“我同意。”

出發團建的那天，我媽連續發了十條朋友圈。

全是度假村的風景照。

她們前腳一走，我立刻聯繫中介：“可以看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