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蕭承璟最恨我說話。

他說我的聲音沙啞難聽，污了他對白月光的回憶。

他命人灌我啞藥，將我鎖在冷宮，只有想念那人時纔來尋歡。

我從不反抗，甚至在黑暗中主動攀上他的頸項。

「陛下，再叫一聲我的名字。」

他冷笑，抵死纏綿時喊的是：「婉兒。」

他不知道，我耳背，其實根本聽不清他在喊甚麼。

我貪戀的，只是他那把神似我亡夫的低沉嗓音。

當他終於治好了我的嗓子，滿心歡喜想聽我說愛他。

我卻指着他的喉嚨說：「蕭承璟，這把嗓子，你可以留給我也留給別人嗎？」

1.

殿門被推開時，我正坐在窗邊，看最後一片枯葉墜落。

蕭承璟帶着一身寒氣走進來，龍袍上的金線在昏暗的冷宮裏，顯得格外刺眼。

他身後的太監劉瑾立刻呵斥道：「見了陛下，還不行禮？」

我沒動。

不是我倨傲，是我聽不見。

蕭承璟揮了揮手，劉瑾便躬身退下了。

他走到我面前，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又在裝死？」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耐，卻像淬了蜜的毒藥，精準地擊中我的心房。

就是這個聲音。

和顧言之的聲音，像了七分。

我抬起頭，努力從他的口型辨認他在說甚麼，然後順從地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我的順從取悅了他。

他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目光卻越過我，看向我身後那株枯死的合歡樹。

那是他爲了他的白月光陸知婉種下的。

如今，樹死了，人也沒了。

而我，成了他唯一的念舊之物，一個承載他扭曲思念的容器。

「婉兒愛聽朕說話。」他忽然開口，拇指在我脣上摩挲，「可你的聲音，只會讓朕想起你是怎麼害死她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碎聲響。

三年前，我還是鎮國將軍顧言之的妻，而蕭承璟是奪嫡中最不受寵的皇子。

他設計引顧言之帶兵出征，卻斷了糧草，害我夫君和三萬將士埋骨沙場。

我穿着喪服闖進他的王府，用一把匕首抵着他的脖子，質問他爲何要這麼做。

我的聲音，在那一日嘶吼到泣血，徹底毀了。

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顧言之的存在，礙了他的路。

他登基那日，下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將我納入後宮，封爲沈貴人。

第二道聖旨，是追封陸知婉爲純孝皇后。

那個他求而不得，最後卻因我夫君之死而鬱鬱而終的女人。

所有人都以爲他愛陸知婉愛得發狂，恨我入骨。

所以他灌我啞藥，將我囚於冷宮。

可他們不知道，我闖進他王府那日，混亂中被侍衛打傷了耳朵，從此聽不清這世間的聲音。

「想朕了？」蕭承璟的呼吸噴灑在我耳畔，帶着濃烈的酒氣。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從他滾動的喉結，感受到他的情動。

我主動攀上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的頸窩。

鼻尖縈繞着龍涎香，和他身上獨有的冷冽氣息。

我貪婪地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動，那聲音透過骨骼傳到我的身體裏，模糊而真切。

「陛下，」我用沙啞的嗓音，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再叫一聲我的名字。」

他身體一僵，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在極致的黑暗與纏綿中，我聽見他貼着我的耳朵，用那把我想了三年的嗓音，喊着別人的名字。

「婉兒。」

我閉上眼，脣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笑意。

真好。

聽不清，就甚麼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