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弟弟兩歲那年掉進了鄰居家的池塘。

被撈上來時，腦子已經壞了。

媽媽說，是我沒看好他。

那年，我五歲。

從那天起，我變成了弟弟的保姆、柺杖和出氣筒。

我給他餵飯、擦口水、換尿布、半夜守着他防抽搐。

他咬我、抓我、把滾燙的粥潑在我頭上。

媽媽看見了，只說一句：誰讓你欠他的。

十年了，我的胳膊上全是牙印和疤，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我瘦得校服掛在身上像晾衣架，困得上課趴桌上就能睡着。

可我從來不敢說累。

因爲媽媽說，弟弟變成這樣，都是我的報應。

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那年出事的時候，我才五歲。

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到底能欠誰一輩子？

這個答案，我花了十年才找到。

......

弟弟又咬我了。

這次咬在手腕上，第四十七次。

我知道是第四十七次，因爲每一次我都在日記本上畫一道槓。

牙印很深，血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我沒哭。

用另一隻手掰開他的嘴，口水混着血，黏黏的。

弟弟被掰開後，委屈地哼了兩聲，又開始對着空氣拍手。

他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長又密。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他應該是個很好看的男孩子。

“何念！“

媽媽從廚房喊我。

“排骨湯好了，先給你弟盛一碗。“

我應了一聲，用袖子擦乾手腕上的血，走進廚房。

竈臺上的湯鍋冒着熱氣，滿屋子肉香。

我給弟弟盛了滿滿一大碗，排骨挑最大塊的，湯舀最濃的。

端到客廳，坐在弟弟旁邊，一勺一勺地喂。

弟弟喫東西很慢。

嘴巴不會嚼，含着含着就流出來。

我用毛巾接着，擦乾淨，再喂一勺。

半碗湯喂完，胳膊已經酸得不行了。

媽媽端着自己的碗出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碗裏也是排骨，比弟弟少一些。

我低頭看了看竈臺上的鍋。

鍋底只剩半勺湯，排骨已經一塊不剩。

我沒去盛。

因爲媽媽說過，弟弟的飯是第一位的，她是第二位的。

我是第三位。

但大多數時候，排不到第三位。

喂完弟弟，我把他臉和衣服擦乾淨，又把他抱到牀上。

他十二歲了，比我還重。

我不到七十斤，每次抱他都覺得骨頭要散架。

把弟弟安頓好以後，我蹲在竈臺旁邊，就着鍋底那半勺涼湯，泡了一碗白飯。

沒有菜。

湯也沒甚麼味道了。

喫得很快，因爲二十分鐘後弟弟該洗澡了。

他不會洗，全靠我搓。

碗還沒放下，媽媽的聲音就從客廳傳過來。

“快點，別磨蹭。洗完澡還得寫作業，明天上學又遲到給我丟人。“

我說知道了。

把碗泡進水池裏，去燒洗澡水。

這就是我每天的日子。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從五歲到十五歲。

一天沒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