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除夕夜，小姑子當衆撕碎了我畫了三年的手稿。

“嫂子都快三十了，還畫這些小孩看的東西，真不務正業。我替我哥教訓你！”

婆婆嗑着瓜子冷笑：“一堆廢紙，撕就撕了，還能比我兒子給你的飯票金貴？”

我丈夫魏俊，我愛了五年的男人，只尷尬地笑笑，拉我到一邊：

“白璃，多大點事，就幾張畫。大過年的，別讓小妹和媽不高興。”

滿地狼藉，那是我無數深夜的心血。

我默默撿起殘片，回房，反鎖。

打開電腦，登錄那個頂級漫畫平臺。

我在停更半年的賬號上隨手更新了一畫，點贊評論量瞬間999＋。

小姑子此時在門外激動大叫。

“太好了！我粉了好久的作者終於更新了！”

1

門外，麻將洗牌的嘩啦聲與划拳的吆喝混成一片。

我蹲在地上，一片片拼湊被撕碎的畫稿。

那個構思了上千個日夜的少年劍客，身體從腰部斷開，眼中的光芒碎成兩半。

“嫂子！躲裏面幹甚麼？媽讓你切水果！”

小姑子魏婷拍着門，聲音尖厲。

我沒應聲，把最後一片碎紙放在桌上。

“白璃！聽見沒有？家庭主婦，讓你乾點活跟要你命似的！我哥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娶你！”

門把手被擰得咔咔響。

我起身，猛地拉開門。

魏婷一個踉蹌。

看清我平靜的臉後，氣焰又漲起來：

“看甚麼看？不服？我說錯了？”

“我哥月入過萬養你，你在家畫這些沒用的，跟寄生蟲有區別？”

“撕了是爲你好。”

“讓你清醒點，別一把年紀還做白日夢。女人就該相夫教子，懂嗎？”

好一番道理。

我看着這個剛畢業一年，工作靠我老公託關係，月薪五千卻用着最新款手機的女孩。

“說完了？”我問。

她被我的平靜噎住，隨即更惱：“你甚麼態度！”

婆婆在客廳扯嗓子喊：“婷婷，跟沒工作的人費甚麼話！讓她出來幹活！水果要爛了！”

魏俊走過來，掛着和稀泥的笑：

“老婆，別跟婷婷計較，她還是孩子。”

他拉我胳膊：“媽和親戚等着呢，快去切水果。”

我甩開他。

“魏俊，她撕了我的稿子。”我一字一句。

他眼神躲閃，嘆氣：

“知道你心疼。不就幾張紙嗎？再畫就是。小妹不懂事，我說過她了。”

轉向魏婷，軟綿綿毫無責備：

“婷婷，以後別衝動，給嫂子道個歉。”

魏婷撇頭翻白眼：

“憑甚麼？我沒錯！她那畫就是垃圾！我還嫌髒手呢！”

“你看看。”魏俊攤手，一臉爲難，“她就這脾氣，你當嫂子的讓着點不行？非要鬧得年都過不好？”

是啊。

在他們眼裏，我是嫂子，是妻子，是兒媳。

唯獨不是我自己。

我的心血，我的夢想，不如一盤水果，不如小姑子一時痛快，甚至不如這個家的“和氣”。

“好。”

我點頭。

他們都愣了，以爲我妥協。

魏俊鬆口氣，拍我肩：“這就對了，一家人沒甚麼過不去。”

魏婷得意哼聲，轉身要走。

我卻走回桌前，把碎片仔細收進文件袋。

然後拿出數位板和筆記本。

連接，開機。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映在臉上。

魏俊皺眉：“白璃，你又幹甚麼？親戚都在！別不懂事！”

我沒理。

坐下，戴上耳機，隔絕所有聲音。

無視他們驚愕的目光，打開繪畫軟件，新建畫布。

握住畫筆，筆尖懸在屏幕上。

一個全新的故事，即將誕生。

故事的名字，就叫——

《極品一家人》。

2

耳機裏激昂的交響樂隔絕了門外的一切。

我知道魏俊還在門口唸叨“不懂事”、“丟人現眼”。

我不聽。

我的世界只剩屏幕的光和手中的筆。

第一格：尖酸女孩趾高氣揚撕碎畫稿。

我刻意誇張她嘴角的痣。

漫畫裏的嫂子沒有臉，只有一個蹲地收拾碎片的落寞背影。

第二格：盤腿嗑瓜子的中年婦女，噴着瓜子皮，眼神輕蔑。

燙髮卷畫得像雞窩。

對話框：“一堆廢紙，撕了就撕了。”

第三格：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對背影說：“多大點事，別不懂事。”

鏡片上的反光遮住眼睛，虛僞冷漠。

畫得很快。

人物和場景在筆下一個個鮮活起來。

無需構思，我只是記錄剛剛發生的一切。

最後一格：漫畫裏的嫂子終於站起，走進漆黑房間，留下決絕背影。

門外是燈火通明的喧囂，門內是無邊黑暗。

黑暗中有一雙銳眼在閃着寒光。

畫完。

標題：《除夕夜》。

登錄漫畫平臺賬號——“夜梟”。

國內最大平臺，最神祕頂級的簽約漫畫家。

無人知曉我的真實身份，但“夜梟”的作品以犀利暗黑風格，每每引爆全網。

已停更半年，粉絲嗷嗷待哺。

點擊上傳。

《極品一家人》第一話《除夕夜》，發佈。

摘下耳機，世界恢復嘈雜。

魏俊大概覺得丟臉，已拉着他妹妹離開。

我起身活動脖子，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

手機震動。

平臺推送：【您關注的大神“夜梟”發佈了新作《極品一家人》，快來搶佔沙發！】

點開評論區，短短几分鐘，評論破百。

“梟大回來了！”

“開局窒息！拳頭硬了！”

“小姑子婆婆老公，一家極品！”

“坐等女主黑化手撕！”

評論層層堆疊，是起量的節奏。

外面麻將局散了，聽見婆婆和魏俊在客廳說話。

“......反了天了！大過年給誰臉色看？”

“媽少說兩句，她就犟脾氣，過兩天就好。”

“我不管！明天初一她還這樣，就滾回孃家！”

我拉門走出去。

他們愣住。

我走到他們面前：“媽，明早想喫甚麼？”

婆婆狐疑打量：“......隨便，包點餃子。”

“好。”

點頭，轉身進廚房準備餃子餡。

魏俊跟進來試探：“老婆，不生氣了？”

我頭也不抬剁着肉餡，刀擊案板發出悶響。

“不生氣。”我說，“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魏俊鬆口氣，從背後抱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大度。”

對。

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但我的畫，可以。

3

大年初一。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喫着我煮的餃子和小菜。

婆婆臉上帶着得意，用眼角瞟我。

魏婷低頭玩手機，嘴裏發出“噗嗤”的笑聲。

“笑甚麼呢？魂被手機勾走了。”婆婆敲桌子。

魏婷抬頭，眼裏閃光：“媽，我關注的漫畫大神昨晚更新了！新漫畫《極品一家人》，絕了！”

心跳漏拍，臉上不動聲色。

“甚麼漫畫？”魏俊問。

“講一家子奇葩親戚的！”魏婷把手機舉過去，“你們看這小姑子，尖酸刻薄！這婆婆，老巫婆！最氣人的是這老公，純窩囊廢！”

她用筷子戳餃子：“我等女主報復！最好讓他們身敗名裂，出門被車撞！”

婆婆湊近瞥一眼，撇嘴：“畫得甚麼玩意兒。不如看養生知識。”

魏俊笑：“你就喜歡看這些。現實哪有這麼極端的人。”

“怎麼沒有！”魏婷反駁，“藝術源於生活！評論區都說這種奇葩家庭可多了！作者肯定有親身經歷才這麼真實！”

她埋頭飛快打字號召網友：“姐妹們，把這漫畫頂上熱搜！讓所有人看看極品家人的嘴臉！”

看着她正義感爆棚地咒罵自己，我差點笑出聲。

諷刺。

早飯結束，魏俊要去拜年，讓我同去。

我搖頭：“有事，不去了。”

“大年初一，拜年是規矩。”

“我的畫稿還沒拼好。”我柔弱地看他。

提到畫稿，魏俊臉色一僵，沒再堅持：“那......你自己在家吧。”

他們走後，世界安靜。

我沒去拼那些已死的畫稿。

坐回桌前，戴上耳機，創作第二話。

經過一夜發酵，第一話徹底火了。

#夜梟新作 極品一家人#

詞條悄然爬上熱搜榜尾。

點進去全是網友聲討。

後臺私信炸了，無數讀者分享自家奇葩事，鼓勵我繼續。

深吸氣，握緊畫筆。

第二話標題，《拜年》。

漫畫裏，窩囊廢老公帶着刁蠻妹妹和惡毒母親去親戚家拜年。

席間，他們吹噓兒子能幹，卻對兒媳如何“不務正業”、“懶惰”大肆抱怨。

親戚們附和，言語間充滿對那個“兒媳”的鄙夷。

這一幕，取材於去年我親耳聽見的對話。

當時我默默忍受。

現在，我將那些話原封不動刻在漫畫裏。

特意畫一個細節。

刁蠻妹妹一邊炫耀新買的名牌包，一邊在手機上激情辱罵漫畫裏的“極品親戚”。

她臉上表情，狂熱扭曲。

畫完，上傳。

幾乎是秒速，評論區刷新。

“更新了！梟大爆肝！”

“這家人真不要臉！在外面這麼編排兒媳？”

“妹妹是不是精神分裂？自己罵自己可還行？”

“細節絕了！諷刺拉滿！不愧是梟大！”

“這漫畫真實得可怕......梟大你是不是在我家裝了攝像頭？”

熱度恐怖攀升。

準備關頁面時，一條新評論看得心頭一緊。

“等一下......姐妹們，你們不覺得漫畫裏妹妹的包，和我前幾天在朋友圈看到同學曬的包一模一樣嗎？連掛件都一樣！”

下面立刻有人回覆。

“臥槽？真的假的？求截圖！”

“細思極恐！這不會是真人真事改編的吧？”

“快開扒！想看極品原型現形記！”

手機響了。

魏俊來電。

接通。

他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亂：

“白璃！快上網看！有個叫《極品一家人》的漫畫......是不是你畫的？”

4

手心滲汗，聲音鎮定。

“甚麼漫畫？不知道。”

“別裝了！”魏俊聲調拔高，氣急敗壞，“我同事發我鏈接了！裏面客廳跟我們一模一樣！還有我媽那件紫毛衣！你敢說不是你畫的？”

沉默。

“白璃！你想幹甚麼？把家裏事畫給外人看很光榮？你想毀了這個家！”

“毀了這個家的，是你，是魏婷，是你媽。”我冷聲回敬。

“你......不可理喻！趕緊把那破漫畫刪了！不然沒完！”

“啪。”電話掛斷。

看着黑屏，心跳狂響。

他知道了。

他懦弱，但不傻。

魏婷和婆婆呢？

點開漫畫頁面。熱度已衝上平臺總榜第一。

#極品一家人 原型#

微博熱搜前十。

“那件紫毛衣我見過！是我媽最喜歡的廣場舞網紅同款！那網紅好像住A市！”

“A市太大，還有別的線索嗎？”

“那個妹妹！我想起來了！她叫魏婷！我大學同學！她前幾天剛在朋友圈發自拍，就是那個包，那件衣服！連發型都一樣！”

評論下附了截圖。

魏婷的自拍。

身旁的包、衣服、髮型......和漫畫裏刁蠻妹妹完美重合。

截圖一出，評論區炸了。

“臥槽！真的是真人！”

“@魏婷的大學同學，快把她信息都爆出來！讓這傻叉社會性死亡！”

“找到了！她微博叫‘愛喫草莓的婷婷’！裏面有她和她哥她媽的合照！跟漫畫裏一模一樣！”

鏈接甩出。

無數人湧進魏婷微博。

謾罵瞬間淹沒她“新年快樂”的動態。

而此刻，魏婷還一無所知。

她甚至在自己的“夜梟”粉絲羣裏興高采烈討論。

【愛喫草莓的婷婷】：姐妹們！大快人心！原型好像要被扒出來了！

【愛喫草莓的婷婷】：幹得漂亮！我這就去那個傻叉的微博下面罵她！這種人就不配活着！

羣裏歡呼。

【梟大的小迷妹】：婷婷威武！一起去！

【今天梟大更新了嗎】：衝啊！爲了正義！

看着羣聊記錄，荒誕可悲。

這時，魏俊他們回來了。

開門聲巨響，帶着怒氣。

“白璃！滾出來！”

怒吼響徹屋子。

深吸氣，走出房間。

客廳裏，三人死死盯着我。

魏俊臉色鐵青，婆婆滿眼怒火。

魏婷還抱着手機，一臉茫然。

“哥，媽，怎麼了？幹嘛這麼看嫂子？”

魏俊指着我，手發抖：“問她！問問你這好嫂子幹了甚麼好事！”

魏婷目光轉向我，困惑。

也就在這一刻，她手機因瘋狂湧入的@和評論嗡嗡作響。

她不明所以低頭看去，屏幕上跳出被頂上熱評的對比圖。

左邊，漫畫裏刁鑽刻薄的小姑子。

右邊，她自己的微博頭像。

下面配着一行血紅大字：

【恭喜你，@愛喫草莓的婷婷，你一直咒罵的那個極品，就是你自己。大傻叉！】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