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作爲鳩佔鵲巢裏的那隻鳩，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從來不和養父母的親生女兒爭。

小到一個雞蛋，大到優秀學區入學名額，只要姐姐想要，我都毫無怨言地讓了出去。

即使那個入學名額是爸媽去世前留給我的。

直到姐姐勾搭上了我老公，我在養父母的哭求中再次選擇了成全。

畢竟，一個不能生的男人，我也不是很想要。

後來，她哭着要我兒子的撫養權，當我又一次心軟時，聽到她對爸媽說：

「陳佳佳得的可是癌中之王，沒救了。」

「等她死了，孩子和房子，不就都是我的了嗎？」

我低頭，摸了摸口袋裏的兩張診斷書。

一張是我的「健康證明」。

另一張，寫着她的名字，和「胰腺癌晚期」的確診結論。

1

姐姐得了胰腺癌？晚期活不過半年？

我盯着手裏的檢查報告單整整兩分鐘，心裏一時不知道是甚麼滋味。

我是被收養的孩子，對爸媽一直心懷感激，因此對於鬧騰爭搶的姐姐我是能忍則忍。

姐姐爲了爭寵，從小就把「我還不如病死算了」放在嘴邊，時刻提醒爸媽當年因爲收養我導致她高燒昏厥的事實。

如今，當她的口頭禪真的成爲現實，不知道她能不能坦然面對。

我嘆了口氣，走進病房。

姐姐和爸媽正一臉火熱地圍着孩子轉，「看，他笑了。」

看着這溫馨的一幕，心裏遲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不管她以身體不好爲由搶過我多少東西，我都叫了她 20 多年的姐姐。

如果她真的走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爸媽該怎麼活下去？

還是姐姐先發現我眼眶紅了，着急道：「怎麼了？寶寶檢查沒甚麼問題吧？」

「很健康。」我勉力維持着鎮靜，「姐，你剛纔不是說經常肚子疼嗎，順便住院......」

沒等我說完，她一下子抱起寶寶，「那就按我剛纔說的，孩子我抱走了。」

寶寶受到驚嚇，哇哇大哭起來，我急忙過去安撫。

姐姐抱起孩子就往爸媽身後躲，「佳佳，算姐求你了，孩子就給我吧。」

「你知道的，姐從小身體就弱，一直懷不上孩子，你姐夫現在天天不着家。」

我恨鐵不成鋼地無數次重申：「我說過 800 遍了，是段長宇得了弱精症生不了。」

「那個畜生看我要離婚，就去勾搭你。」

「不是的，是我身體不好。」姐姐拼命搖頭，「有了孩子長宇會回來的。」

寶寶的哭嚎混着姐姐的尖叫，病房亂作一團。

媽媽跟着一起哭，爸爸安撫完這個那個又鬧起來，只能對着我無奈嘆氣，「佳佳，你少說兩句吧。」

「段長宇外面有人之後，你姐情緒就一直不好。」

背對着姐姐，爸爸使勁給我比劃，「你先答應她，孩子是你的她肯定搶不走。」

我感到一陣悲哀，從小到大不是一直這樣嗎？

會哭的孩子有糖喫。

不論爸媽怎麼做到一碗水端平，架不住姐姐會鬧。

她一鬧，媽媽就跟着哭，爸爸和稀泥，最後只能我妥協。

我捏着手裏的報告單，心漸漸沉下來，大夫說姐姐也就剩半年了，最後的日子我還爭甚麼呢？

我搶過已經哭啞的孩子喂上奶，在姐姐撲過來之前，大聲開口：「和我回家住半年。之後，都依你。」

回到家後，我乾脆徹底把孩子交給了姐姐和爸媽帶，一心聯繫國外專家尋找治療方案。

我本以爲衝着姐姐爭搶孩子的勁頭，她一定會好好對待寶寶。

可是，還不到半個月，寶寶就發燒 40 度。

爸媽抱着孩子塗高度白酒，「先不用喫退燒藥，傷腦子。」

姐姐對着手機煲電話粥，「長宇，你甚麼時候回來？我們有寶寶了。」

「你想要的男娃，看着就機靈，一定能有出息給我們養老送終。」

顧不上說些甚麼，我搶過孩子就往醫院跑。

「已經發展成肺炎了，怎麼不早點送過來？」醫生斥責的話讓我眼圈一紅。

緊接着，辦理住院、繳費、安撫寶寶哭鬧......我彷彿一個戰士，一刻不得停歇。

幸好爸媽很快趕了過來。

2

爸爸幫着辦理手續，媽媽抱着寶寶哄睡，我才終於能喘口氣。

停下來，發現手都是抖的。

爸爸掏出兩顆水果糖，並着一碗熱粥遞過來。

「趕緊墊兩口，一直到現在都沒喫晚飯吧，看嘴脣白的。」

「放心，孩子肯定沒事的。」

剛被收養那段時間，爸媽爲了讓姐姐接納我，經常把我們兩人單獨放在家裏培養感情。

姐姐仗着身高優勢，把我的飯和零食全部搶走，「滾開！家裏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不許告狀知不知道，否則我讓爸爸媽媽把你趕出去，你就徹底成了沒人要的乞丐，住天橋底下，喫老鼠，喝雨水。」

彼時，我親眼目睹爸媽因爲愧疚對姐姐百依百順，剛到新家的不安逐漸擴大，一直沒敢吱聲。

那段時間的捱餓給我落下個不準時喫飯就低血糖手抖的毛病。

後來，入學體檢營養不良，這件事情才被發現。

從來沒有大聲說過話的爸爸第一次動手打了姐姐。

從那以後，爸爸兜裏永遠都會放着兩顆糖。

我心裏一軟，無論如何，爸媽總是把我當親生的一樣疼愛的。

寶寶出院那天，媽媽期期艾艾湊到我身邊，眼眶通紅，「佳佳，媽對不起你，我以爲擦白酒能退燒的。我不知道，不知道這麼嚴重。」

這段時間媽媽的付出湧上心頭，她沒日沒夜地守着寶寶，準時每兩小時起來量體溫餵奶，唯一的陪護牀讓給我睡......

短短一週，她就肉眼可見地蒼老下去。

我握住媽媽的手，安慰她道：「寶寶沒事，你也不要再自責了。」

「你們歲數也大了，照顧孩子太累，我已經請好了保姆。」

「這段時間，你們多陪陪姐姐，她......」

姐姐的情況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媽媽的眼淚就落了下來，「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孩子要是真有甚麼事，我跟着去地底下賠罪，繼續照顧寶寶。」

我只能摟着她繼續安慰，「沒有，不怪你，只是怕累着你。」

「那就讓我繼續照顧寶寶吧。」媽媽急切地開口，「保姆哪裏有自家人用心，還那麼貴......」

我笑着揶揄她，「那你就只能去我家住了，你願意離開你大閨女？」

我本來也只是逗她，姐姐最後的時光，我肯定不會帶走爸媽。

可媽媽一下子急眼了。

3

她噌地站起來，「那怎麼能行？那是我親閨女，我走了誰照顧她？」

「不是說好了嗎？你一起回去住半年，之後孩子給你姐姐......」

我彷彿第一次認識媽媽，仰着頭看着她的眼睛逐漸發酸。

看我神情不對，媽媽急忙找補：「媽不是要搶你孩子。主要你姐她沒孩子，婚姻不順。不像你，自己能賺錢，孩子還能再生......」

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寶寶住院一週了。」

「陳依依，從頭到尾，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

「媽，你覺得，我真把孩子給了姐姐，她能照顧好嗎？」

「或者，對你來說，只要能滿足姐姐的需要，我和寶寶過得怎麼樣，一點都不重要？」

「陳佳佳，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父母車禍，我和你爸深夜趕去幫忙，依依一個孩子在家高燒 40 度；我起早貪黑擺攤供你讀私立學校，手上的凍瘡現在還疼......」

我起身離開，將這些聽了無數遍的回答遠遠拋在身後。

就是爸媽這些所謂的「付出」，將我牢牢綁在陳依依身後，任她索取掠奪。

不顧爸爸的挽留，我堅持帶着孩子回到了自己家。

剛坐下，就接到趙醫生的電話。

「你在醫院抱着孩子急匆匆跑啥呢？我在後邊使勁喊你都沒聽到。」

「你諮詢的胰腺癌的相關治療案例和國外知名專家的聯繫方式都發你郵箱了。」

「晚期基本沒救。你就算是送出國也不過是給病人減少點疼痛，增加臨終關懷罷了。並且，這個費用可不低，300 萬起步。」

我遲疑了。

說實話，我對姐姐那點微不足道的感情不足以撐起 300 萬的國外治療費用。

尤其寶寶高燒，姐姐卻只顧着和段長宇煲電話粥的時候，顯得沒日沒夜查資料、發郵件、聯繫醫生的我，更像一個笑話。

可是，一些畫面卻總在腦海揮之不去。

「來例假怎麼不說？喫冰的肚子疼了吧。別逞強了，姐揹你回去。」

「58 分？沒出息。哪道題不會？我教你。」

「哭甚麼？陳佳佳，你給我記住。我爸媽也是你爸媽，你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她彆彆扭扭的語氣還縈繞在耳邊。

回過神來，我已經打開了郵件，房子也掛在了交易平臺，估值 280 萬出售。

和國外的醫院對接很順利，只等房子賣出去，拿到錢就能出國了。

段長宇靠不住，前期只能我先跟着出去，孩子交給爸媽帶。

還沒等我想好如何告知爸媽，先接到了他們的電話。

4

我才知道，陳依依把段長宇也接到了爸媽家。

因爲沒有看到孩子，段長宇徹底撕破臉皮，整天摔鍋砸碗。

今天又一次讓爸爸來接孩子被拒絕後，他下了狠手，爸爸被推倒似乎骨折了。

我穿好衣服就往家裏趕。

出門之前，媽媽讓我把孩子交給姐姐時理直氣壯的語氣又浮現在腦海。

我留了個心眼，交待王阿姨把寶寶先帶去月子中心照顧一段時間。

推開門，家裏已是一片狼藉。

「走，去醫院。」我趕忙上前扶住爸爸。

「不用，就是扭了下，你媽已經給我上過藥了。」

「報警了嗎？」

「不能報。」陳依依衝過來搶奪我的手機，「長宇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要一個孩子了。」

我死死盯着她，「所以呢？你就連爸媽的身體也不在乎了是嗎？」

她躲避着我的眼神，大哭大叫：「明明是你的錯。你只要把孩子給我就好了。」

我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清醒了嗎？」

「你不配當寶寶阿姨，更不配當他的媽媽。」

她竟然沒還手，而是捂着臉看着我哧哧笑了起來。

我察覺出不對，急忙打開家裏監控，同樣狼藉一片。

我精心挑選的桌椅被推倒在地，牆上小碎花壁紙破碎不堪......臥室牀頭的首飾盒、保險櫃不翼而飛......

段長宇甚至對着攝像頭衝我挑釁地比劃，「孩子一定是我的，這次就先收點利息。」

我不再猶豫，從陳依依手裏搶過手機就準備報警。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捂着肚子蜷縮到了地上，就這樣還死死拽着我的褲腿制止我，「不能報警。佳佳，我求你。」

「陳依依，你別裝了。」我不爲所動，「從小到大你靠這一套佔了多少便宜。」

「段長宇這是私闖民宅加故意傷害，我要讓他牢底坐穿。」

她還是沒有反應，似乎暈了過去。

我這才意識到不對。

猛然間想起來，她真的病了，不是小時候永遠靠着裝病來滿足需要了。

「依依？陳依依？姐？」

爸媽也發現不對，踉蹌着撲了過來，「依依，依依，你怎麼了？你別嚇媽。」

「你妹妹答應不報警了，快點醒來。」

抱着陳依依下樓送進救護車的時候，她身上的骨頭硌得我胳膊疼。

我一陣恍惚，陳依依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瘦了？

等待醫生檢查的時間，我偷偷聯繫中介，「房子 250 萬就賣。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快，急着等錢救命！」

再聯繫國外，確認入院時間、治療方案，以及簽證辦理等各項手續問題。

緊接着給月子中心續費兩個月，交代王阿姨照顧好寶寶。

一切忙完，我深吸口氣返回病房，不能再瞞下去了。

5

姐姐已經醒了。

房間裏隱隱傳來我的名字，我推門的手一頓。

「甚麼？你說佳佳得了胰腺癌？」

「是真的，媽你看，這是長宇剛剛發給我的，他在佳佳家裏發現的資料，全是關於胰腺癌的。」

「她似乎準備賣房去國外治病。我上平臺搜搜，看，真的有，這是佳佳的房吧。」

爸爸一下子癱倒在地，哆嗦着開口，「能......能治嗎？要怎麼治？我這就去找醫生。」

「對了，咱家的房應該也能賣 100 萬。依依你也掛上去，給佳佳湊錢。」

一陣暖流湧入心底，未來得及進門，就聽到媽媽尖銳的聲音：

「治甚麼治？胰腺癌那是癌王，一經發現基本就是晚期，沒救的。」

「還去國外，要花多少錢啊？賣房？說得簡單，賣了我們住哪兒。」

「再說了，她又不是我們親生的，養這麼大對得起她了。」

陳依依也跟着接腔：「就是！陳佳佳的房子也不能賣，剛好我和長宇想換一套大的，她那處就正合適。」

「她沒了正好，孩子和房子都是我的。」

「媽，我們盤算下怎麼才能把房子要過來？」

「不，不行！」爸爸急忙阻止，「佳佳的房子是她爸媽留給她的。」

「爸，你不要不分好賴。」陳依依怒道：「我纔是你親生的，你以後的養老只能靠我。」

「陳佳佳這個病治不好的。賣房治病纔是傻子，只會落得人財兩空，還不如留給我們。」

爸爸嘴上依然嘟囔着不對，腳步卻沒有邁出半步。

呵！

我推門的手漸漸握緊。

這一刻，我這個賣房治病的傻子徹底清醒過來。

徑直推開門，對着目瞪口呆的家人笑意盈盈地開口：「那，如果得病的是陳依依呢？你們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