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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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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宮縮疼得我咬破嘴脣的時候,老公陳爍發來微信:

“老婆,生了嗎?我這邊快下播了。”

我點開我們那個千萬粉絲的賬號,他正在感謝榜一的嘉年華,

對着那個叫“小兔姐姐”的人喊寶貝。

我沒回。

自己扶着牆,上了去醫院的網約車。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小兔姐姐”,

早就是我婆婆挑中的“理想兒媳”。

他們在等。

等我生完,身體虛弱,腦子糊塗。

等他把我賬號拿走,財產轉走,把我從這個家清出去。

她們以爲我不知道。

可我,也在等。

等女兒滿月,等身體恢復,

等他倆以爲一切盡在掌握的那天。

再告訴她們:

誰出局,還不一定。

1

待產室裏,我躺在那兒,宮縮像一把鈍刀,不緊不慢地在我腰背上鋸。

護士進來看胎心,忽然“咦”了一聲。

“你是不是那個......抖音情侶博主吧。”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她眼睛亮了:“你老公這次肯定得全程陪產吧?拍個vlog甚麼的,肯定好多粉絲想看......”

宮縮又來了。

這一次比剛纔更疼,像有人拿鈍刀在肚子裏絞。

我咬着嘴脣,等她說完。

她見我臉色不對,趕緊收了話頭:“我去叫醫生,你先躺着。”

門關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前忽然晃過另一個畫面。我和陳爍一起八年,

上學時,他恨不得每天都粘着我。

後來,畢業我來北京做編導,他跟着來。

2019年抖音剛火,我說咱們做情侶號吧。

第一個視頻發出去一晚上,三十萬贊。

後來就停不下來了。

三年,一千五百萬粉絲。

前年回他老家辦婚禮,直播收了三百多萬禮物。

他喝多了,抱着我在院子裏轉圈,嘴裏唸叨:“老婆,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我揪着他耳朵說:“這輩子先還清楚再說。”

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查出胎盤低,醫生說最好躺着養,別亂動,別累着。

從那以後,我就漸漸淡出了鏡頭。

賬號變成他一個人撐着,我在家遠程盯着,

看看數據,審審文案,偶爾接個商務電話。

慢慢他上手了,我也就甚麼都不管了手機震了一下打斷我的回憶。

陳爍發來微信:“老婆,生了嗎?我這邊快結束了。”

我盯着“快結束了”四個字。

直播間我開着呢。

榜一兔姐剛又刷了五個嘉年華,他在喊“謝謝寶貝”。

宮縮又來了,疼得我攥緊牀單,手機差點脫手。

我沒回那條微信。

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閉上眼睛。

宮縮過去了。

我鬆開牀單,手心全是汗。

護士在門口喊:“家屬還沒來?要進產房了!”

我坐起來。

“不等了。”

自己走進產房的那一刻,我想起來一件事。

大一那年,他站在太陽底下,耳朵紅紅的衝我揮了揮手。

我那時候想,這人挺有意思的。

用了六年才發現,他揮手的好像不是衝着我。

2

女兒出生那天夜裏,我一個人在病房坐了很久。

護士說產婦要多休息,我睡不着。

手機裏陳爍的直播間還在播,他在感謝“兔兔”的十個嘉年華。

凌晨三點,他發來微信:“生了?男孩女孩?”

我回:“女孩。”

他秒回:“辛苦了老婆。”

然後直播間又響了:“謝謝兔兔的保時捷!”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我還沒醒,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婆婆拎着保溫桶走進來,一進門就開始翻病房的櫃子。

“住的這啥地方,連個廚房都沒有。”

我說:“媽,這是醫院。”

她沒理我,打開保溫桶:“給你熬的湯,趁熱喝。”

湯很鹹,鹹得發苦。

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她皺眉:“你就是矯情,我當年哪有這條件......。”

我沒再說話。

婆婆眼睛一直往我枕邊放着的手機上瞟。

“念念,你這剛生完,可得好好養着,手機少看,有輻射。”

她說着,很自然地拿起我的手機,放到牀頭櫃上,屏幕朝下扣着。

我心裏微微一動,但面上不顯,只是笑着應和:“知道了媽。”

下午,陳爍來了。

他抱了抱女兒,在牀邊坐了不到十分鐘,手機就響個沒完。

他看一眼,按掉又響。

我主動說:“有事就去吧,公司最近不是挺忙的?”

他如蒙大赦,站起來親了親我額頭:“還是老婆理解我。媽,您多費心。”

說完,和婆婆交換了一個眼神,快步走了。

那個眼神,我看在眼裏。

病房裏又剩下我和婆婆。

當晚我起來上廁所。

路過婆婆的病牀,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彈出來【阿姨,房子看好了,在潤園那邊。】

備註名是小兔。

我站那兒看了三秒。

她翻了個身,我趕緊回自己牀上。

躺下來,心跳得很快。

潤園那邊的房子,一套最少四五百萬。

我盯着天花板,腦子裏亂七八糟。

有些事情,一旦有了懷疑的種子,

過去的種種蛛絲馬跡,就會像拼圖一樣,自動拼湊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第二天,我趁着婆婆出去用她落下的手機上網。

瀏覽器的歷史記錄裏,赫然有幾個搜索詞條,

【婚前財產怎麼分】、【夫妻共同財產歸屬】、【離婚後孩子的撫養權怎麼判】。

我看着那些搜索記錄,心裏最後一點溫熱也涼透了。

我點進微信找到小兔。

聊天記錄往上翻。

去年5月【阿姨,我跟陳爍是真心的,您幫幫我。】

婆婆【你放心,阿姨只認你。】

去年6月【阿姨,她懷孕了,怎麼辦?】

婆婆【懷就懷唄,到時候她忙着帶孩子,哪有精力管賬號。】

今年3月【阿姨,賬號的事咋樣了?】

婆婆【等她生完坐月子,腦子糊塗,我讓她簽字轉讓。】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看着熟睡的婆婆。

她嘴角還帶着一絲得意的笑,大概夢裏已經抱上了潤園的大房子。

坐回牀上,我給大學室友周姐發了條微信。

周姐在MCN做法務,專幫網紅處理糾紛。

窗外救護車呼嘯而過,我躺下來,閉上了眼。

好戲,纔剛剛開始。

3

出院那天陳爍喝多了。

就往牀上一倒,呼嚕打得震天響。

我躺了十分鐘,坐起來拿起他手機。

拿他的手指紋識別,屏幕亮了。

微信置頂只有一個兔兔。

去年6月15日,我因爲胎盤低出血,被緊急送到醫院保胎。

而此刻,他和兔兔的聊天記錄,

【在醫院,煩死了。】

【那你還來陪我嗎?我訂好了你愛喫的日料。】

【來,等我,她沒那麼快。】

我攥緊了手機,指尖發白。

我爲他懷孩子差點沒命,不如他陪別人喫日料。

翻到去年12月。

【你甚麼時候跟她攤牌?】

【等她生完吧。現在離,得分她一半錢。】

【那賬號呢?】

【賬號在她名下,這個有點麻煩。】

我把這些聊天記錄發到我自己的微信上。

然後刪掉髮送記錄。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

躺下來不知道是傷口疼,還是別的甚麼疼。

我側過臉看陳爍。

他睡得很香,嘴巴微微張着。

十年了。

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他睡覺。

女兒在小牀上哼了一聲。

我起來給她掖了掖被角。

我看了她很久。

回到牀上,又看了一眼陳爍的手機。

想起去年12月,他跟我說甚麼來着?

【老婆,等孩子出生,咱們全家去三亞過年。】

我笑着說好。

那時候他在手機那頭,

剛跟兔兔說完“等她生完就攤牌”。

我咬着嘴脣。

枕頭溼了一塊。

這不是軟弱,那是對過去十年自己最大的哀悼。

哭完這一次,眼淚就流乾了。

第二天一早,陳爍走了。

我起牀打開我的筆記本電腦。

下載了他半年來的的賬單,每個月都發到共用郵箱裏。

我從來不看,一看真是嚇一跳。

去年6月至今,他給“兔兔”的轉賬,一共23筆。

最少的一筆1888,備註“請你喝奶茶”。

最多的一筆120000,備註“寶貝生日快樂”。

零零總總加起來六十四萬。

我又打開MCN的分賬後臺。

他這半年的直播收益,和轉賬記錄一條一條對。

對上了。

兔兔給他刷禮物,他提現,轉回去。

一來一回,平臺抽走一部分,他們玩個開心。

損失的是我們的共同財產。

我把所有數據截圖、保存、上傳雲盤。

做完這些,太陽已經照到牀尾了。

女兒醒了,哼哼唧唧要奶喫。

我抱起她,靠在牀頭餵奶。

我把壓縮包發給周姐。

十分鐘後,她電話打過來。

“蘇念。”

“嗯。”

“你手裏這些東西,夠他淨身出戶了。”

“我知道。”

“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我看着女兒。

她喫飽了,打了個小奶嗝,眯着眼睛要睡。

“等孩子滿月吧。”

“這麼久?”

“我剛生完,沒精力打官司。先把身體養好。”

周姐沉默了一下。

“也行,這一個月你穩住,別讓他看出來。”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把女兒放進小牀。

坐在牀邊,看着窗外。

樓下有人在遛狗,小泰迪跑得飛快。

我想起來,去年這時候,我和陳爍也商量過養狗。

他說等換了大房子就養。

我說好。

現在房子還沒換。

狗也沒養。

但別人先住進來了。

4

滿月宴前兩天,婆婆開口了。

我正給孩子餵奶,抬起頭,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迷茫。

“媽,你說的對。我最近腦子確實糊里糊塗的,我怕弄錯了。”

“這樣吧媽,你讓陳爍擬個協議,寫好了我簽字按手印,多省事。”

婆婆眼睛一亮:“真的?”

“當然是真的,一家人嘛。”我低頭繼續餵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只要陳爍敢寫,那就是他意圖轉移婚內財產的“白紙黑字”的鐵證。

第二天中午,陳爍果然急不可耐地來了。

“老婆,媽說你同意轉了?”他把紙遞過來,

“這是我簡單擬的,你看看,沒問題就簽了。”

我接過那張紙。

協議措辭很粗糙,甚至有些不通順,一看就是網上隨便找的模板。

但核心條款寫得清清楚楚:抖音賬號“陳爍和蘇念”該賬號關聯的一切自即日起,歸陳爍先生個人所有,與蘇念女士無關。

我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陳爍站在牀邊,腳尖無意識地輕點着地板,頻率很快。

“陳爍。”我忽然開口。

他身體微微一僵:“嗯?”

“我生了孩子,身材也走樣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他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被不耐煩掩蓋:“你說甚麼呢!別瞎想!先把字簽了。”

“那你這麼着急讓我籤這個幹嘛?”

我看着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將落未落,

“你是不是怕我分了你的錢?咱們不是夫妻嗎?你的不就是我的?”

他被我這番胡攪蠻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的溫柔差點掛不住。

“這不是爲了方便管理嗎?我天天跑直播,取個錢還得找你,多麻煩!”

他鬆開我,站起來,

“行行行,你先考慮,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

慢慢把那張協議摺好,放進了牀頭櫃最下面的抽屜裏。

眼淚?早就幹了。

晚上我起來餵奶,聽到婆婆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夜深人靜,我能聽見。

“......她不轉......精得很......你那邊再等等......”

我站那兒聽了一會兒。

“等她坐完月子再說......月子裏女人腦子糊塗,好哄......”

女兒在懷裏小嘴一動一動,喫得正香。

我低頭微微一笑。

你們在等我月子坐完嗎?

巧了,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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