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媽是一個買菜都要跟我爸拿錢的家庭主婦，也是家裏最不起眼的人。

除夕這天，我爸突然帶回一個私生子，我媽沒吱聲，繼續忙活着年夜飯。

甚至飯桌上我爸當衆宣佈：“以後，我的錢全都留給我唯一的兒子！”

私生子得意地看着我和我媽。

我以爲我媽會爭，會吵，會掀桌。

可她甚麼都沒做，只是平靜的點點頭。

就在我怒其不爭時，她卻悄悄遞給我一張存單。

看着上面的數字，我整個人都傻了。

而我媽磕着瓜子，笑得雲淡風輕。

1.

除夕這天年味正濃，可我家卻一片寂靜。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哥，阿豪。”

哥？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耳朵裏嗡嗡作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獨生女，從小到大，身邊從來沒有甚麼兄弟姐妹。

我猛地抬頭，看向我爸，聲音都在發抖：

“爸，你說甚麼？我哪來的哥？”

我爸皺了皺眉，顯然對我的反應很不滿意，不耐煩地揮揮手：

“甚麼哪來的哥，親哥，以後他就住在家裏，一起過年，一起生活。”

我下意識地看向我媽。

她剛好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着麪粉，看到門口的兩個人，她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卻沒有我預想中的震驚、崩潰、或是歇斯底里。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那個老女人馮蘭上前一步，挽住我爸的胳膊，姿態親暱，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媽。

“就是啊，以後我們阿豪就是這個家的長子了，老林的產業，本來就該有兒子繼承。”

馮蘭輕笑一聲，語氣尖酸，“正好，你去把二樓最大的那個主臥收拾出來，我們阿豪一路過來累了，要好好休息。”

私生子林豪更是囂張，徑直往沙發上一坐，蹺起二郎腿，眼神輕蔑地掃過我媽：

“趕緊去收拾，別磨磨蹭蹭的，耽誤了大家喫年夜飯。”

他們的態度，彷彿這個家本來就該是他們的，我和我媽，反倒成了多餘的外人。

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我媽身前，對着那對母子厲聲呵斥：

“你們憑甚麼這麼說話，這是我家，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給我滾出去！”

我爸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一拍茶几，發出巨響。

“放肆！”

他怒視着我，眼神冰冷：

“誰教你這麼說話的？阿豪是你哥，這位是你阿姨，你就是這麼對待家人的？”

“家人？”

我紅着眼眶，又氣又笑，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媽辛辛苦苦守着這個家，操持了一輩子，你在外面養小三，生私生子，現在還把人堂而皇之地帶回家裏，你把我媽當甚麼？把我當甚麼？”

“反了你了！”

我爸氣得抬手就要打我。

我嚇得閉上眼，可預想中的巴掌並沒有落下來。

我媽輕輕拉住了我，把我護在身後。

她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甚至還對着我爸溫和地笑了笑：“別生氣，孩子還小，不懂事。”

說完，她轉頭看向那對母子，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房間我這就去收拾，你們稍等。”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媽！”

我拉住她的手，聲音哽咽，“你幹甚麼？他們都欺負到我們頭上了，你爲甚麼還要忍？我已經工作了，我能養你，我們沒必要在這裏受這種窩囊氣！”

我媽低頭看着我，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裏帶着一種我看不懂的沉穩：“你不懂。”

她掙脫開我的手，轉身走上二樓，去給那對鳩佔鵲巢的母子收拾房間。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渾身發抖，卻無能爲力。

沒過多久，我媽從二樓下來。

她走到阿豪面前，語氣依舊和善：

“房間收拾好了，牀單被罩都是新的，對了，晚上喫年夜飯，你有沒有甚麼忌口？我好照着做。”

林豪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樣，嗤笑一聲：

“忌口？我可不喫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再說了，你做的東西，能喫嗎？”

馮蘭也跟着附和，掩嘴輕笑：

“就是，我們阿豪從小喫的都是山珍海味，可不是家裏這些粗茶淡飯能比的,你啊，還是老老實實做你的，別多問。”

我再也忍不住，對着我媽低吼：

“媽！你到底在幹甚麼？他們都這麼欺負你了，你爲甚麼還要上趕着討好他們？你就這麼不值錢嗎？”

我爸立刻不高興了，冷着臉訓斥我：

“養你這麼大，真是養不熟,你媽懂道理，就你整天胡攪蠻纏，再敢胡說八道，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我媽再次拉住我，輕輕搖頭，示意我不要再說。

她沒有理會我眼底的委屈和不解，只是轉身，默默走進了廚房。

我跟了進去，廚房門關住了外面的喧囂，卻關不住我心裏的怒火和不甘。

“媽！”

我紅着眼眶，看着她低頭切菜的背影，聲音沙啞。

“那是你的丈夫，你的家，你爲甚麼不鬧？爲甚麼不爭？那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你爲甚麼要拱手讓人？”

我媽手中的刀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穩的動作，她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有甚麼好爭的。”

有甚麼好爭的？

我僵在原地，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客廳裏傳來阿豪毫不掩飾的質問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廚房。

“爸，你當年到底怎麼想的？就爲了這麼一個只會圍着竈臺轉的女人，讓我和我媽在外面委屈了這麼多年？”

2.

我渾身一震，猛地看向我媽。

我看着她，只覺得又心疼，又憤怒，又絕望。

我媽這一輩子，買菜要錢，穿衣看人臉色，溫順了一輩子，隱忍了一輩子，到頭來，卻只換來這樣的結果。

“媽，你聽到了沒有？他說你委屈了他們母子！”

我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搖晃，“你醒醒啊！這個家早就不是我們的了，他們是來搶東西的，不是來過年的！”

我媽輕輕甩開我的手，將炒好的菜盛進盤子裏，語氣依舊平淡：

“菜快好了，出去擺桌吧。”

她的態度，像一盆冰冷的水，徹底澆滅了我最後一點希望。

我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看着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我真是受夠了！”

我甩開她的手，紅着眼眶，轉身就往外走，“這個家，我不待了！你願意忍你就忍，我不奉陪了！”

我剛走到廚房門口，手腕突然被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緊緊拉住。

是我媽。

“等等。”她輕聲說。

“等甚麼？”我哽咽着，“等他們把我們的東西全都搶走嗎？等他們把我們趕出這個家嗎？媽，你到底在等甚麼？”

我媽看着我，眼神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你會知道的。”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不等我細問，她已經鬆開我的手，端着菜走出了廚房。

我爸坐在主位，阿豪緊挨着他，馮蘭坐在另一邊，一家三口，看起來比我和我媽更像一家人。

我媽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默默坐在我身邊，拿起筷子，卻沒有動。

我爸清了清嗓子，語氣鄭重。

“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團聚，我有件事要宣佈。”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阿豪的肩膀，眼神裏滿是器重和偏愛，“我名下的十套房產，還有兩家公司，以後全都由阿豪繼承。”

十套房產，兩家公司！

我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來，渾身都在顫抖。

我想起自己大學畢業那年，因爲實習工作需要，想讓我爸在他公司的文件上蓋個章，只是一個小小的公章，他都推三阻四，一臉不耐煩，最後還是我自己託同學解決的。

那時候他說，女孩子家，不要總想着靠家裏，要自己努力。

可現在，他卻要把一輩子打拼下來的所有家產，全都給這個剛認回來的私生子！

就因爲他是個兒子！

就因爲是個兒子！

“憑甚麼！”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歇斯底里地大喊。

“那也有我媽的一份，憑甚麼全都給他？我也是你的女兒，你憑甚麼這麼偏心！”

“憑他是林家的兒子！”

我爸臉色一沉，厲聲呵斥，“女孩子遲早要嫁人，是外人，家產傳給你，就是便宜了外人！傳給阿豪，纔是理所應當！”

馮蘭得意地揚起下巴，看着我狼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我氣得渾身發抖，看着眼前這一張張醜惡的嘴臉，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狠狠掀翻了面前的餐桌！

嘩啦——

碗碟碎裂的聲音刺耳至極，熱氣騰騰的飯菜灑了一地，湯汁濺到了每個人的身上。

客廳裏瞬間一片狼藉。

我爸勃然大怒，猛地站起來，指着我，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你......你這個不孝女！你瘋了！”

馮蘭尖叫一聲，看着弄髒的衣服，一臉心疼，對着我爸哭訴：

“老林，你看看你女兒，這哪裏是女孩子，簡直就是個潑婦，我們阿豪好心跟她相處，她居然這麼不識好歹！”

阿豪冷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裏滿是輕蔑：

“脾氣還挺大，不就是錢嗎？至於這麼激動？”

他說着，從錢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隨手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妹妹，別生氣，這張卡里有二十萬，算是我這個做哥哥的，提前給你的嫁妝，以後乖乖聽話，我這個當哥的，不會虧待你。”

嫁妝？

3.

甚麼嫁妝？

我皺緊眉頭，彎腰想把那張卡撿起來扔回他臉上。

可就在這時，我意外地發現，我媽那一直平靜無波的臉，第一次變了神色。

我爸咳嗽了一聲，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阿豪的做法。

阿豪見沒人阻止，更加得意忘形，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其實這也是我媽的一片好心，反正你也繼承不到林家的家產，你媽又這麼逆來順受，以後誰來養你？”

“我媽已經給你找好了人家，對方是做煤炭生意的，家境殷實，雖然年紀大了點，但肯定不會委屈你。”

馮蘭立刻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到我面前，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

“就是，拿着吧。對方可是老闆，年紀是大了點，都能當你爹了，但是有錢啊，你跟着他，總比跟着你那個沒用的媽強。”

煤老闆，年紀能當我爹。

我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把名片打飛，可我媽卻突然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名片。

她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居然輕輕點了點頭。

“不錯。”

她輕聲說。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媽。

連你也覺得，我應該嫁給一個老男人嗎？

連你也覺得，我不配擁有家產，不配被好好對待嗎？

我爸見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

“我也覺得不錯。我年紀也大了，最大的希望，就是看着家庭和和美美，子女都有好歸宿。”

我徹底崩潰了。

我像瘋了一樣，抓起桌上剩下的杯子、盤子、擺件，不管不顧地往地上砸！

我紅着眼睛，失去了理智，隨手抓起一個玻璃擺件，朝着我爸就砸了過去！

我爸躲閃不及，手背被砸中，瞬間流出鮮紅的血。

“爸！”

阿豪臉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把死死按住我的胳膊，將我制住。

他的力氣很大，我動彈不得，只能拼命掙扎。

“反了天了！居然敢動手打你爸！”

我爸捂着流血的手，眼神冰冷，語氣狠戾：

“我本來還想着，好歹你是我女兒，給你留一套小房子，留點存款，現在看來，完全沒必要！家產，你一分都別想得到，全都給你哥！”

我根本不在乎他說甚麼，一套房子，一點存款，我從來都不稀罕。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媽一輩子的付出，全都付諸東流；

不甘心我被他們如此輕賤；

更不甘心，我媽到現在，還無動於衷。

我看向我媽，眼淚洶湧而出，聲音嘶啞：

“媽，跟我走，我們不要這個家了，不要這些東西了，我帶你走，我們自己過。”

我以爲，我媽就算再軟弱，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也會心疼，會跟我一起離開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

可她卻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刻，我所有的堅持和希望，徹底崩塌。

我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多說一個字。

我用力掙脫開阿豪的手，拎起自己的包，轉身就朝着門口走去。

就在我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身後傳來我媽平靜的聲音。

“等一下。”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我媽走到我身邊，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摺疊好的文件，遞到我的面前。

“看看吧。”

我不明所以，下意識地接過那份文件，緩緩展開。

當看清文件上內容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