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誰和誰有過魚水之歡，兩人之間就會連上一根紅線。

五歲那年，我指着伯父和丫鬟說他們有紅線，全府罵我是妖孽。

十歲那年，我又當衆說出堂姐和表哥私通，結果被罰跪在雪地裏三天三夜。

從那以後我學會閉嘴，也逐漸看遍了身邊所有人。

每一個都跟別人糾纏不清，紅得發黑。

我本以爲這世間根本沒有乾淨的姻緣。

直到那一天，我遇見了鎮國公世子陸承衍。

他站在人羣裏，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根紅線。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我在江南意外救了微服私訪的皇上。

他問我想要甚麼賞賜。

我說，我想嫁給陸承衍。

皇上一揮手賜了婚，還加了一道聖旨：

【一生一世一雙人，不許他納妾，不許我另嫁。】

婚後三年，陸承衍對我溫柔體貼。

晨起爲我畫眉，夜歸必帶一盒點心。

我每天盯着他看，他身上始終乾乾淨淨。

我以爲這是世上最好的姻緣。

直到昨天，嫡姐來府上做客。

我看見她與我夫君握手言笑。

兩人之間那條紅線，已經紅得發黑。

......

“妹妹好福氣，妹夫對你可真是情深意重啊。”

沈婉寧坐在我院子裏的石凳上，掩着脣輕笑。

她的目光越過我，直勾勾地黏在剛從書房走出來的陸承衍身上。

我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視線穿過升騰的熱氣，落在他們兩人之間。

一條紅得發黑的紅線，正死死地將他們綁在一起。

這顏色，深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說明就在昨晚，他們剛剛有過極盡纏綿的肌膚之親。

“姐姐若是羨慕，不妨也讓伯父給你尋門好親事。”我放下茶盞，聲音平靜。

沈婉寧臉色微微一僵。

她眼眶瞬間紅了，委屈地低下頭：“妹妹這是哪裏的話？我不過是替你高興，你怎的這般夾槍帶棒？”

陸承衍快步走過來。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沈婉寧，隨即轉頭皺眉看着我。

“疏雨，婉寧也是好意來看你，你怎麼能這麼跟她說話？”

他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責備。

我看着他。

這個我以爲世間最乾淨的男人，此刻正爲了另一個女人訓斥我。

“我怎麼說話了？”我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你現在怎麼變得如此善妒？”陸承衍壓低聲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婉寧是你親姐姐，她孤身一人在京中不易，你不僅不體諒，還處處防着她！”

沈婉寧適時地站起身，身子微微搖晃。

“承衍，別怪妹妹。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

她說着，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一邊哭，一邊故意抬起手擦眼淚。

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個刺眼的紅痕。

我認得那個痕跡。

那是陸承衍情動時，最喜歡咬的地方。

陸承衍顯然也看到了，眼神猛地一暗。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扶沈婉寧。

我手中的茶蓋重重磕在茶盞上，發出一聲脆響。

“夫君。”我冷冷開口。

陸承衍如觸電般收回手，臉色有些不自然。

“我還有公務要處理，先去書房了。”他乾咳了一聲，轉身匆匆離開。

沈婉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妹妹，你看緊點也沒用。”她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男人的心，可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拴住的。”

她故意扯了扯衣領，露出脖頸處一抹若隱若現的胭脂印。

“姐姐說的是。”我看着她，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沈婉寧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了一聲，帶着丫鬟拂袖而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杯已經冷透的茶。

心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噁心。

夜幕降臨。

陸承衍像往常一樣，踩着月色回了房。

他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

“疏雨，城南那家你最愛喫的桂花糕，我特意繞路去給你買的。”

他走到我面前，臉上掛着溫潤如玉的笑。

彷彿白天那個爲了沈婉寧訓斥我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看着他。

順着他身上的紅線看過去。

一條極細的、淺粉色的紅線，從他身上延伸出去，穿過門簾，連在了院外端着熱水的丫鬟小荷身上。

淺粉色。

說明親密程度還不深，大概只是摸了手，或者親了嘴。

小荷低着頭走進來，臉頰緋紅，嘴角還帶着一抹春情。

“少夫人，熱水備好了。”小荷的聲音都比平時嬌媚了幾分。

陸承衍接過毛巾，遞給我。

“快趁熱喫吧，冷了就傷胃了。”他溫柔地說。

我看着那盒包裝精美的桂花糕。

又看了看小荷領口處不小心蹭到的一點胭脂。

“夫君辛苦了。”我接過食盒，卻沒有打開。

“怎麼不喫？”他問。

“我不餓。”我拎着食盒，走到院子裏。

院子角落裏養着一條大黃狗。

我打開食盒，將裏面精緻的桂花糕，一股腦全倒進了狗盆裏。

大黃狗歡快地搖着尾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陸承衍追出來，臉色鐵青。

“沈疏雨！你這是幹甚麼？！”他怒吼道，“我辛辛苦苦排隊給你買的點心，你居然餵狗？”

“夫君買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我轉過身，看着他。

“只是我覺得，這東西太髒了，我喫不下。”

陸承衍渾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憤怒掩蓋。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甩袖，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小荷見狀，急忙跟了出去。

我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

狗盆裏的桂花糕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

我摸了摸掛在牆上的那把青龍關刀。

刀鋒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