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結婚三週年紀念日，老公周澤送了我一個純金的“送子觀音”。

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說這是大師開過光的，保準今年生個大胖小子。

我看着觀音底座上刻着的生辰八字，卻不是我的。

而此時，我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我名下私立生殖醫院的VIP客戶建檔提醒。

患者姓名：林嬌嬌。

陪診家屬：周澤。

建檔項目：第三代試管嬰兒（包生男）。

我摸了摸自己剛剛拿到確診單的胃癌早期報告，默默把報告塞進了包底。

......

我將那尊沉甸甸的純金送子觀音擱在大理石茶几上。

金底座撞擊大理石面，發出一道鈍音。

“這底座上的八字，是農曆九月初八吧。”

周澤正在解領帶，手指停在半空。他沒接話，轉身去拿桌上的水杯，連灌了兩大口。喉結快速上下滑動。

“你看錯了，那就是隨便刻的吉祥數字。”他放下水杯，移開視線。

掩飾的動作太拙劣。

婆婆端着一盤切好的蘋果從廚房出來，盤底重重磕在我面前的玻璃几面上。

“甚麼隨便刻的！那是我花了大價錢，找龍華寺的大師專門算過的。”她翻了個白眼，開啓習慣性挑剔模式，“你肚子三年都沒個動靜，我能不着急？大師說了，這八字旺男丁，擺在臥室最管用。”

我靠向沙發靠背，看着這對母子。

“媽，我的生日是臘月十八。”

客觀陳述事實。

客廳安靜了兩秒。

婆婆面部肌肉收緊，轉頭去看周澤。

周澤皺起眉頭，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盯着我。

“沈念，你非要在今天這種日子找不痛快？我媽也是爲了我們好，你挑甚麼刺。”

理直氣壯的質問。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確診胃癌早期的報告單就壓在包底，而眼前的男人，正理所當然地維護着一個刻着別人八字的送子觀音。

噁心感上湧。分不清是病理性的反胃，還是生理性的厭惡。

門鈴響了。

婆婆趕緊擦了擦手，跑去開門，連拖鞋都跑掉了一隻。

“哎喲，嬌嬌來了，快進來進來！”

門一開，女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喜出望外。

一個穿着寬鬆孕婦裙的年輕女人走進來。手裏挎着兩籃子沾着雞毛的土雞蛋。長相清秀，眼珠子卻滴溜溜地轉，四下打量着這套市中心的大平層。

“阿姨好，周哥好。”

她怯生生地打招呼，眼睛直勾勾黏在周澤身上。

周澤的眉眼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他走過去，自然地接過那兩個竹籃。

“不是讓你在家裏好好歇着，怎麼跑過來了。”

語氣溫和得能掐出水來。結婚三年，他連一句重話都沒捨得對我這麼輕聲細語過。

我坐在原位，看戲。

“嫂子好。”林嬌嬌終於捨得分給我一個眼神。她特意挺了挺平坦的肚子，手還在上面撫摸了兩下。

“我是周哥鄉下的遠房表妹，林嬌嬌。”

林嬌嬌。

我名下那傢俬立生殖醫院的VIP客戶建檔系統裏，患者姓名那一欄，寫的就是這三個字。

陪診家屬，周澤。

建檔項目，第三代試管嬰兒，包生男。

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技術的費用高達三十萬，走的是我的私賬。

“表妹？”我念着這兩個字。

周澤把土雞蛋遞給婆婆，轉身清了清嗓子。

“嬌嬌剛來城裏找工作，沒地方住。我媽說讓她在家裏借住一段日子。”

“借住？”我盯着林嬌嬌那刻意挺起的肚子，沒忍住笑出了聲，“這肚子裏揣着東西，住得慣我們家這硬板牀？”

林嬌嬌麪皮發白，連退兩步縮到周澤身後，眼眶紅了。

“嫂子是不是不喜歡我。”她咬着下脣，委屈極了，“我很好養活的。我就是心疼周哥每天工作累，連個熱乎飯都喫不上，想來給你們做做飯。”

婆婆一聽，當即不幹了。

“嬌嬌多懂事！哪像你，天天只顧着在外面跑你那個破醫藥代表的業務。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還佔着茅坑不拉屎。”

破醫藥代表。

有趣的是，我這個她眼裏的破醫藥代表，其實是她口中那家頂級私立生殖醫院的實控人。他們拿着我的錢，去我的地盤，做着包生男的美夢。

三年婚姻，我陪着他從一窮二白的小職員熬到部門主管，包攬了首付和房貸。他卻用我賺來的錢，養着別的女人，還企圖用我名下的醫療資源生個兒子來分我的家產。

算計到這個地步，連我都得誇一句商業奇才。

周澤沒攔着婆婆。他攬住林嬌嬌的肩膀，滿臉不耐煩。

“沈念，你說話別那麼難聽。嬌嬌體質特殊，容易受孕，這是她的福氣。”

容易受孕的福氣。

需要靠第三代試管嬰兒技術來“容易受孕”的福氣。臨牀醫學上的促排卵和胚胎篩查，到他嘴裏成了天賦異稟。

胃部的絞痛加劇。我站起身，拿起沙發上的包。

“既然是福氣，那就好好供着吧。別磕了碰了，糟蹋了這三十萬的科技狠活。”

我越過他們，往玄關走。

周澤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那句“三十萬的科技狠活”是甚麼意思。

身後傳來林嬌嬌嬌滴滴的聲音。

“表嫂要是生不出，我不介意替表哥留個後。”

我換好鞋，推開門。

“留吧，多留幾個。”我回頭端詳着她平坦的腹部，“畢竟周家那點皇位，沒個太子可怎麼繼承。不過友情提示，試管促排卵容易引起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林小姐這大着肚子還要來做飯，可別把三十萬的胚胎給顛壞了。”

林嬌嬌麪皮發青，周澤錯愕當場。

門被我甩上，隔絕了裏面的一地雞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