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一次見家長。男友的母親讓我坐在傭人上菜口，穿堂風一下一下往我背上扇。

他低頭給旁邊一個穿高定禮服的女人剝蝦。

大嫂說，嫁進來就是這樣。

她的作品集當年拿過全國獎。現在她最擅長的事，是泡茶。

……

我家那老媽子要是知道我今天在陳家這頓飯喫的甚麼玩意兒，估計能拎着菜刀從老家S過來。

黃花梨餐桌，五米長。

我坐的位置，正好是傭人上菜的專用口。每開一次門，穿堂風就帶着油煙味兒往我後背上招呼，跟扇耳光似的，一下一下的。

陳母笑得很慈祥，慈祥到我差點以爲她下一秒要給我夾菜。

「知意啊，你就坐那兒吧。」

行。

我坐得筆直，後背跟釘了鋼板一樣。

陳嶼舟旁邊坐的是周琳，他家世交的千金，穿了件高定禮服，兩個人低着頭咬耳朵，笑得那叫一個兩小無猜。要不是我知道今天是來見家長的，我都以爲這是周琳的訂婚宴。

陳母又開始輸出關懷了：「知意啊，學建築是很辛苦的，沒點家學淵源，很難出頭。」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玻璃，叮噹一聲響，滿桌子人都聽見了。

「阿姨說得是。」我微微傾身，眼神真誠得能去演公益廣告，「所以我特別佩服您。聽說您年輕時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爲了支持陳叔叔的事業，二話不說就退學了。那時候您拉的《梁祝》，據說能讓整個禮堂落淚呢。」

陳母的笑容僵了一幀。

陳母嘴角還彎着，眼角紋路不動了。

周琳大概是覺得氣氛還不夠熱烈，放下酒杯，用一種「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別往心裏去」的語氣開口了：

「對了知意，你那個畢業設計，是做的舊廠房改造吧？我在我們公司的內部評審會上看到過類似的方案，好像是我們實習生做的。不過那個方案被斃了，因爲結構上有個硬傷。」

翻譯過來就是：你的水平跟我們實習生差不多，而且還被斃了。

我轉向她，臉上寫滿了「哇你好專業我好崇拜」：

「對了周小姐，你剛纔說的那個舊廠房改造方案，結構硬傷是不是出在大跨度桁架的節點連接上？」

周琳愣了一下：「好像是。」

「那就對了。」我點點頭，「那個方案確實被斃了，因爲實習生直接套用了十年前的規範圖集，沒考慮新版抗震條例。」

我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一寸：

「不過周小姐能一眼看出結構問題，專業功底一定很紮實。不像我，只會畫圖紙，評審會上從來不敢隨便點評別人的方案怕看走眼，鬧笑話。」

周琳的臉色變了。

她當然聽懂了我說的是：第一，你偷看內部評審會不合適吧？第二，你剛纔那番點評，純屬外行看熱鬧。

陳嶼舟的筷子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能寫一篇博士論文。

我正要繼續，陳母又補了一刀：

「不過知意你也別灰心。女孩子嘛，事業心不用太重。嶼舟的大嫂當年也是學建築設計的，現在在家相夫教子，不也挺好？你要是願意，我讓周琳幫你留意一下她們公司的行政崗，工作輕鬆，不耽誤照顧家庭。」

我熬了無數個通宵畫出來的圖紙，我在評圖教室裏被老師懟到哭也不認輸的夢想。

在她們嘴裏，只配去接電話。

我垂下眼睫，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裏，我在心裏把「體面」兩個字默唸了三遍。

再抬眼時，我又露出了那個真誠到令人髮指的笑容：

「阿姨，您說得對，大嫂確實令人敬佩。我入學時拜讀過她的獲獎作品，導師說那是‘用空間對抗遺忘’的典範。可惜後來沒再看到她新作品，是換賽道了，還是有更宏大的建築需要她親手營造？」

陳母的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桌布。

大嫂坐在我斜對面，她腳尖碰了一下我的鞋。

陳嶼舟用餐巾捂着嘴，咳了一聲。他看着我，搖了搖頭。

他在暗示我收斂。

我在心裏把他的名字從「男朋友」文件夾裏拖進了「待觀察」文件夾。

這個時候，你不幫我說一句話也就算了，我孤軍作戰的時候，你別跳出來當那個提醒我「注意分寸」的小丑，行嗎？

陳父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瓷筷架上，一聲輕響。：

「家族的興旺，是需要家人爲家族利益犧牲自我，才長盛不衰。」

飯廳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在吊頂裏嗡嗡響。

周琳端起酒杯跟陳母碰杯，說她們公司最近接了一個城市更新的項目。陳母問她容積率怎麼算。周琳說這個她不太懂，但方案團隊很專業。

我看向陳嶼舟。他低着頭，戴一次性手套剝蝦。蝦殼卷在他指尖，他剝完一隻放進周琳碟子裏，又拿了一隻。

這頓飯我喫得寡淡無味。

滿桌子山珍海味，嚼在嘴裏跟啃磚頭似的。

我只想快點結束這場公開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