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一章 亂世
破敗的天穹像一塊浸透了屍油的裹屍布,嚴嚴實實地罩在綏安縣的頂端。
亂葬崗。
江陵腳下踩碎了一具屍骨,背上背了一具屍骨。
他今天格外想S人。
“陵子,節哀啊......”
和他一起在河堤做事的王老頭一手幫忙扶着江陵背上的屍體,一邊勸慰,“人死不能復活,但你家裏還有人,可不興想不清楚送了命去。”
江陵不答話,找了個稍微空點的地方,把父親放下。拿起旁邊的一塊長石頭開始挖坑。
王老頭跟着跪下。
江陵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滲出的血和泥土、混着父親身上未乾的血。但他覺得自己感受不到疼。
又刨了一下。
土裏帶出一截已經發黑的孩童臂骨。他隨手將它撥到一邊,嘴角掀起一抹嘲諷。
真是見鬼的地方,新鬼壓着舊鬼。
坑挖得不深,剛能容下一個成年人的身軀。
江陵將父親放進去,用手捧起冰冷的泥土,一捧又一捧,撒在滿是血污的臉上。
王老頭看着,想幫上一把,卻覺得江陵此刻的模樣有些嚇人。
埋乾淨了。
沒有立碑,也無碑可立。
江陵從旁邊搬來塊相對大些的石頭,壓在墳頭。做完這一切,便起身。
“等會兒去我家,喫紅薯。”
王老頭猶豫半晌,說到。
家裏沒了頂樑柱,江家的境況不會好過。
雖然他家也好不到哪去,但起碼還能喫得起幾個紅薯。送幾個給他,老婆子應當不會說甚麼。
江陵猶豫片刻,想起家中的母親和弟弟,還是點點頭。
“謝謝王叔。”
......
一月後。
平民巷。
江陵推開巷尾那扇搖搖欲墜的爛木門。
“吱呀”一聲酸響,屋內瀰漫着的黴味便溢出來。
不到十歲的弟弟江成正蹲在地上編着一雙草鞋。
聽到動靜抬起頭,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裏閃過驚喜,“哥,你回來了!你看,我今天可是編了三雙草鞋,比昨日多一雙!”
江成獻寶似地把草鞋舉到江陵面前,鞋尖還缺根草莖,編得有些歪斜。
一雙小手佈滿細碎的傷和繭。
摸摸他的腦袋,江陵心中湧起酸澀,“辛苦了。”
這孩子,一直堅強的讓人心疼。
父親走的第二天,他就開始學編草鞋的活計,不願自己和母親獨自忙碌。
他沒在人面前哭過,但江陵知道,每日夜裏,他都會抱着父親留下的褂子,在被子裏發抖。
江陵穿越到這個異界半年了。
原以爲有個在軍隊當陪練的便宜老爹頂着,自己只要在河堤上幹些幫工活計就能苟活下去。
誰知天降橫禍。
上個月,趙千戶拿他爹試演新刀法,失了手,當場將他活活砍死。
北方戰事不斷,律法早已向武人傾斜。
高高在上的武官隨手打死個平民再正常不過,他們根本告狀無門。
雖非真正血親,但江陵不是個薄情之人,這半年,江父江母待他情厚,助他在這異界中找到了些許溫存。
這時,母親張媛從昏暗的竈房裏走出來,端着三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裏盛着半滿不滿的粥。
江陵幾步上前,接過瓷碗放到桌上,“娘,我幫你。”
說是粥,其實就是碗裏一把粗糙的麩皮摻着幾根發苦的野菜碎,在滾水裏燙出來的渾湯。
只那麼看着,就感覺胃裏一陣陣發酸。
正逢亂世,糧價畸高,盛世一斗糙米二十文,現在漲至五六十文。
加之賦稅繁重。
大多壯丁做一天苦力,累死累活僅得三四十文錢。
平常五口之家每日最少需米三升,即便不添衣、不點燈,一人勞作三日,也難湊足全家兩日口糧。
再說江陵家,沒了壯勞力,母親每日出城採薪剜菜,或拾掇散米煤渣,進項全憑天意。
若得一擔乾柴入市,也不過換回十幾文。
如今官府撥發河銀招募流民壯丁,江陵每日去河堤搬石頭,日薪四十文,管一餐。
如此收入,僅能勉強餬口。
“黑虎幫今日又來了,敲了六七十文去。”張媛抿了抿乾裂的脣,如此說着,平日裏低垂的眼裏卻透着一股異樣的神采。
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攤開,“不過,娘沒讓他們看見這個。”
竟然是兩錠白晃晃的碎銀。
江陵呼吸一滯:“娘,這是哪來的?”
“我今日去城裏的金銀鋪,把簪子給當了。”她笑笑。
江陵抿了抿脣。
那支簪子是外祖母臨終前傳給母親的唯一遺物,也是家裏最體面的物件。
今年冬天嚴寒,十分難熬,但那時候母親寧可去給人家洗一冬天的冷水衣服,都沒捨得動它。
如今卻......
“那是外祖母留給您唯一的念想......”
母親按住江陵的手:“傻孩子,死物哪有人重要?這兩銀子,加上你爹留下的那點撫卹,夠你去城裏武館交齊入門的束脩了。”
她嘴脣顫了顫:“進了武館,別怕喫苦,多學幾分本事,那些人才不敢隨便要了咱們的命。你爹......也能閤眼了。”
江陵喉嚨像被塞了團棉花。
近日,縣裏喫人不吐骨頭的黑虎幫開始增收那“平安錢”。
所謂“平安錢”,實則是一份苟活許可。
幫派斂財,全在一個“威”字。不納規矩錢,就砸人生計、辱人家小,重的甚至斷指剔骨。
這吸髓的手段,是要讓萬千草芥明白:這地界的王法,是他們定的。順之如羊剪毛,逆之如肉上砧,求生不得,求死亦難。
和那視人命如草芥的趙千戶沒任何區別。
早在看見父親那具屍骨之時,江陵心中那股火就已燒穿了脊樑。
這個世道,道理是講給手裏有刀的人聽的。
父親當年天賦不夠,學武沒學出甚麼名堂,只得出來把自己當成了泥塑的靶子陪練,以爲忍氣吞聲就能換來一家溫飽。
可結果呢?
只要他江陵還是一隻任人宰割的羊,那無論如何勤懇勞作,都永遠填不滿別人的胃口。
能制衡武力的只有更高的武力。
他不能去當佃農,不能去當腳伕,必須去武館學本事。
張媛也明白這個理,所以硬着頭皮,哪怕當了首飾也要把江陵送進去。
“娘,真要讓哥去那甚麼武館?”
江成小小的眉頭成年人般擰了下,眼底滿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憂慮,“我聽巷子裏的人說,那裏會喫人。”
江陵神色認真,“不去,咱們也遲早被這世道生吞了。”
窮文富武這話不是白說的,他又何嘗不知?
銀子叩門,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根骨這碗飯喫。
多少人不服氣,生生練廢了身體。
窮人習武無異於拿命填坑,若無源源不斷的銀錢支撐,難成大器。多少人欠下鉅債、家破人亡,也逃不出這卑微泥沼。
好在,他也不是全無依仗。
在父親慘死的那日,他腦海之中莫名多出了一枚古樸的符籙,散發着只有他能看見的微光。符籙上八個蒼勁的大字:
【功不唐捐,玉汝於成】
【解析:凡所涉獵之技藝,升境皆無瓶頸桎梏。無需頓悟,不求天資。千錘百煉,終能登峯造極。】
......
春末,夜晚天氣還有些寒涼,平民巷被潮氣淹沒。
江陵輕手輕腳地下了地,往後院走去。
被月光勉強照亮的泥地上,沉腰落胯。
走樁:【趟泥步】。
這走樁功是父親所留,他已熬煉一月有餘。
雖不知道這樁功在武道中算甚麼路子,但原本虧空的底子,竟然是慢慢補回了不少,精氣神也在穩步提升。
“趟泥步”,行步如蹚泥,平起平落,雙腿微蹲,重心下沉。出步時,腳掌不離地,貼着地面向前“擦”行。
小半個時辰過去。
江陵咬緊牙關,任憑脊背上的汗水打溼了補丁衣裳。
此時,若有那通曉內情的武者在此,定能瞧出他這一身火候,已是到了“小成”的邊緣。
腦海中,金色符籙流轉:
【小成(381/400)】
其意爲,進入小成境界一共需要四百點熟練度,現在已經有了三百八十一點。
這符籙雖然能保證江陵每練一遍都會增加一定熟練度,但他基礎實在太差。
若是放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以他的勤奮程度,再加上藥浴增補肉食滋養,怕是都能修煉至大成乃至圓滿了。
他腳下步子不停。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巡夜人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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