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與蕭景晟和離六年,我們在皇家舉辦的商宴上相遇。
他如今是名震江南的商賈大戶,我是本次商宴的籌辦者。
相顧無言的數秒裏,回憶一幕幕閃過。
我們本都是穿書者,結爲夫妻後因爲理念不同分開。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
“楚曦,待在異世如有不習慣,多來找我。”
我淡淡道:“不用,我挺好的。”
他又問道:“你還恨我嗎?”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不愛他了,但也沒空恨他了。
1
蕭景晟看着我身上的素色宮裝,眼裏的優越感快要溢出來了。
這種布料在江南很常見,但在宮裏,通常只有低階女官纔會穿。
他大概以爲,我混了六年,混成了宮裏的老媽子。
“楚曦,雖然我們和離了,但畢竟是老鄉。”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金絲滾邊的錦袍,語氣裏帶着施捨。
“你要是缺錢,儘管開口,別在這種地方硬撐,丟的是我們現代人的臉。”
我低頭整理着手裏的宴席名單,頭都沒抬。
“蕭老闆若是沒事,請回座位,宴席馬上開始。”
蕭景晟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態度很不滿。
就在這時,一道嬌滴滴的聲音插了進來。
“景晟哥哥,這就是姐姐呀?”
柳如煙挽着蕭景晟的胳膊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留仙裙,頭上插滿了金釵步搖。
這女人我認識。
原書裏的女主,那個讓蕭景晟神魂顛倒的“小白花”。
當年蕭景晟爲了她,罵我不懂風情,罵我死板,最後拿着家裏的錢帶她下了江南。
柳如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捂着嘴笑出了聲。
“姐姐,你怎麼穿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個宮裏倒夜香的姑姑呢。”
她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引得周圍幾個富商紛紛側目。
蕭景晟沒有阻止,反而一臉寵溺地看着她。
“如煙,別亂說,你姐姐只是......沒那個命。”
柳如煙笑得更歡了,伸手就要來拉我的袖子。
“姐姐,我看你這料子都起球了,正好我不要的舊衣服多,趕明兒讓人給你送兩箱來?”
她的手剛伸過來,我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脂粉味。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目光落在她頭頂那支展翅欲飛的金釵上。
在大乾朝,只有誥命夫人或者皇親國戚才能佩戴鳳樣首飾。
商賈之妻,哪怕富可敵國,戴了這個也是僭越。
“柳姑娘,這釵子不適合你。”
我淡淡開口。
柳如煙臉色一變,立馬挽緊了蕭景晟的胳膊,眼眶瞬間紅了。
“景晟哥哥,你看姐姐!她是不是嫉妒我?這可是你花重金給我打的,她竟然說不適合我!”
蕭景晟臉色沉了下來。
“楚曦,你夠了。”
他護在柳如煙身前,一臉失望地看着我。
“六年了,你怎麼還是這麼善妒?如煙只是好心想幫你,你非要這麼尖酸刻薄嗎?”
我看着這個曾經同牀共枕的男人,只覺得可笑。
“蕭景晟,這裏是皇宮,不是你的後院。有些東西,戴了是要掉腦袋的。”
“閉嘴!”
蕭景晟低吼一聲,直接打斷了我。
“少拿這些封建規矩來壓我!我們是現代人,人人平等!我想給如煙戴甚麼就戴甚麼!”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啪”的一聲甩在我面前的案桌上。
“這裏是五千兩。”
銀票散落一地,引來更多人的圍觀。
蕭景晟指着地上的錢,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拿了錢,給如煙道歉,然後滾遠點。別讓我再看到你這副窮酸樣。”
柳如煙得意地依偎在他懷裏,挑釁地看着我。
我看着地上的銀票,彎腰撿起一張。
蕭景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爲......”
“撕拉——”
清脆的撕紙聲打斷了他的話。
我面無表情地將銀票撕成碎片,隨手揚在空中。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在蕭景晟那張錯愕的臉上。
“蕭老闆,有錢確實了不起。”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平靜。
“但有些東西,你花再多錢也買不到。”
就在蕭景晟氣得臉紅脖子粗,準備發作的時候。
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總管到——!”
2
聽到“大總管”三個字,蕭景晟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顧不上跟我置氣,連忙整理衣冠,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肯定是王公公來了!聽說這位王公公是皇帝身邊的紅人,這次皇商競選,他可是關鍵人物。”
蕭景晟壓低聲音對柳如煙說道,語氣裏滿是興奮。
“我之前託人送了十萬兩銀子的禮,看來是有效果了!”
柳如煙也趕緊收起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乖巧地站在一旁。
一個身穿大紅蟒袍,手持拂塵的老太監在一羣小太監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全。
蕭景晟立刻迎了上去。
“草民蕭景晟,拜見王公公!公公大駕光臨,草民不勝......”
他話還沒說完,王德全就像沒看見他一樣,直接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蕭景晟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王德全徑直走到我面前,原本那張威嚴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微微躬身。
“哎喲,我的祖宗,您怎麼還在這兒站着呢?”
王德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萬歲爺都在裏頭催了好幾次了,問您甚麼時候過去。這點小事兒交給底下人辦就行了,哪能勞您親自動手啊。”
我把手裏的名單遞給旁邊的小太監,淡淡道:
“不急,有些規矩還沒立好。”
王德全連連點頭:“是是是,您說的是。那您看......”
“再去檢查一遍安防,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錯。”
“奴才遵命!奴才這就去!”
王德全對我行了個禮,轉身對着那羣小太監吼道:
“都愣着幹甚麼!沒聽見大人的話嗎?趕緊去幹活!”
說完,他又衝我討好地笑了笑,這才帶着人匆匆離開。
整個過程,他連個眼神都沒給蕭景晟。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蕭景晟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柳如煙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死死抓着蕭景晟的袖子。
等王德全走遠了,蕭景晟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楚曦!你......你竟然......”
他眼裏滿是震驚,隨後變成了深深的厭惡和鄙夷。
“你竟然跟那個老太監搞在一起了?!”
我眉頭一皺,猛地甩開他的手。
“蕭景晟,你嘴巴放乾淨點。”
蕭景晟冷笑一聲,指着我的鼻子罵道:
“我嘴巴不乾淨?剛纔那是誰?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的第一條狗!他對你那麼卑躬屈膝,除了你是他的對食,還能是甚麼?”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抓住了我甚麼見不得人的把柄。
“難怪你看不上那五千兩,原來是攀上了高枝兒啊!楚曦,我真沒想到你會下賤到這個地步!爲了榮華富貴,連個太監你都肯伺候!”
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在這個時代,女子與太監結爲對食,是最讓人不齒的事情。
我看着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心裏沒有半點波動。
六年前,他也是這樣。
當我拿着通宵做出來的策劃案,告訴他不能爲了賺錢而偷工減料時,他也是這副嘴臉。
“楚曦,你就是假清高!現在都甚麼年代了?賺錢纔是硬道理!”
“你這種婦人之仁,遲早會害死我!”
然後,他拿着我的策劃案,轉頭就去找了更有權勢的靠山,把我一個人扔在了破廟裏。
如今,他還是那個自以爲是的蠢貨。
“蕭景晟。”
我上前一步,逼視着他的眼睛。
“你腦子裏除了那些齷齪事,還能裝點別的嗎?”
“這裏是皇宮,我是本次宴會的籌辦官,王公公對我客氣,是因爲公事。”
“公事?”
蕭景晟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就憑你?一個被我休了的棄婦?你能有甚麼公事?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就是靠着那張臉,在宮裏賣弄風騷!”
柳如煙也在一旁煽風點火:
“是啊姐姐,你就承認了吧。景晟哥哥也是爲了你好,那種閹人......身體都有殘缺,肯定心理變態,你跟着他不會有好日子的。”
這一男一女,一唱一和,把我說得像個不知廉恥的蕩婦。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跟傻子爭辯,只會拉低我的智商。
“既然你們這麼認爲,那就隨你們便吧。”
我轉身欲走。
蕭景晟卻不依不饒,再次攔住我的去路。
他湊到我耳邊,惡狠狠地威脅道:
“楚曦,我告訴你,這次我是來見當朝首輔楚閣老的!我手裏有讓他無法拒絕的寶物!”
“等我拿下了皇商的資格,成了楚閣老的座上賓,我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
“到時候,我要讓你跪在地上求我收留你!”
3
宴會正式開始。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蕭景晟作爲江南富商的代表,被安排在末席。
雖然位置偏僻,但他依然昂着頭,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柳如煙坐在他身邊,不停地給他倒酒,眼神卻時不時地往主位上瞟。
主位上空着兩張椅子。
一張是皇帝的龍椅,另一張,則擺在龍椅的右下方。
那是當朝首輔的位置。
在大乾朝,首輔的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聽說這位“楚閣老”神祕莫測,六年前橫空出世,以雷霆手段整頓吏治,推行新法,硬是將大乾朝從衰敗的邊緣拉了回來。
蕭景晟這次進京,最大的目標就是巴結這位楚閣老。
我站在大殿的角落裏,冷眼看着這一切。
蕭景晟顯然坐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大聲呵斥身邊的一個倒酒宮女。
“沒長眼睛嗎?酒都灑出來了!把你們管事的叫來!”
那宮女嚇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蕭景晟卻不依不饒,聲音越來越大,顯然是想引起注意。
“真是晦氣!這種檔次的宴會,怎麼會有這麼笨手笨腳的奴才!也就是那個姓楚的女人無能,連個下人都調教不好!”
他一邊罵,一邊得意地看向四周。
周圍的官員像看傻子一樣看着他,但他卻以爲大家是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
見火候差不多了,蕭景晟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錦盒。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高高舉起錦盒。
“諸位大人!草民蕭景晟,今日特地帶來一件稀世珍寶,以此獻給楚閣老,祝大乾國運昌隆!”
說完,他猛地打開錦盒。
一隻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盞展現在衆人面前。
大殿內響起一陣驚呼聲。
在這個時代,琉璃還是稀罕物,大多渾濁不清。
像這樣通透無雜質的琉璃盞,確實稱得上是寶物。
蕭景晟聽着周圍的讚歎聲,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
“此乃天工盞,是草民耗費數年心血,用獨家祕方燒製而成!世間僅此一件!”
他吹噓得天花亂墜。
我在暗處聽得直冷笑。
甚麼獨家祕方,那分明是我六年前寫在手札裏的玻璃燒製法。
當年我們剛穿越過來,我想利用現代知識改善生活,便寫下了許多工藝流程。
後來我們決裂,他偷走了我的手札,靠着裏面的半吊子知識發了家。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份手札是我的草稿。
裏面的配方有缺陷。
用那種方法燒出來的玻璃,雖然好看,但遇熱極易炸裂,而且含有劇毒。
蕭景晟還在那裏滔滔不絕,眼神卻一直往主位上瞟。
“怎麼楚閣老還沒來?”
他有些焦急地問身邊的一個官員。
那官員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我所在的方向。
“時辰差不多了,應該快了。”
蕭景晟順着手指的方向看過來,正好跟我對上視線。
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陰狠的笑。
他端着那杯酒,大步走到我面前。
“楚曦,原來你躲在這兒偷懶呢。”
他把那隻琉璃盞遞到我面前,語氣輕佻。
“既然你是這裏的管事,那就幫我個忙。”
“等會兒楚閣老來了,你把這盞酒端上去,替我美言幾句。”
我看着那隻泛着詭異光澤的琉璃盞。
“蕭老闆,這忙我幫不了。”
“裝甚麼裝?”
蕭景晟不耐煩地把酒杯往我手裏塞。
“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氣。這樣吧,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只要你幫我辦成這事兒,我就帶你回江南。”
他湊近我,壓低聲音說道:
“雖然正妻的位置給如煙了,但做個貴妾還是可以的。總比你在宮裏伺候太監強吧?”
“你要知道,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他一副“我很大度”的表情,彷彿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我看着他那張油膩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蕭景晟,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甚麼?”他一愣。
“讓我做妾?”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配嗎?”
蕭景晟大怒,剛要發作,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高喊。
“皇上駕到——!”
4
隨着這一聲通報,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立刻噤聲,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景晟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拉着柳如煙跪了下來。
他跪在地上,還在不停地扯我的裙襬。
“楚曦!你瘋了嗎?皇上來了還不跪!你想死別連累我!”
他壓低聲音嘶吼着,臉上滿是驚恐。
我低頭看了他一眼,腳下一動,將裙襬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我就那樣筆直地站着,在一羣跪拜的人羣中顯得格格不入。
蕭景晟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給我使眼色,嘴型誇張地動着:
“跪下!快跪下!你要被砍頭了!”
柳如煙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生怕被我牽連。
明黃色的龍袍出現在大殿門口。
年輕的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上高臺,在龍椅上坐下。
他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了我身上。
蕭景晟此時已經閉上了眼睛,心裏估計在瘋狂祈禱,希望皇帝S我的時候別濺他一身血。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降臨。
皇帝看着我,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朕的楚愛卿何在?今日這萬國商宴,還得由首輔大人親自主持纔行啊。”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大殿內炸響。
蕭景晟猛地睜開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他在人羣中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那個傳說中的白鬍子老頭“楚閣老”。
“楚愛卿?誰是楚愛卿?”
他喃喃自語,眼神迷茫。
在萬衆矚目之中,我緩緩抬起腳。
我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
此時,大殿內的燈火彷彿都聚攏在了我身上。
我從蕭景晟身邊走過,連個餘光都沒給他。
我沿着紅色的地毯,一步步走上高臺,走到了皇帝身邊那個空着的座位前。
然後,轉身,落座。
臺下,蕭景晟依然保持着跪姿,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呆呆地看着高臺上的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柳如煙更是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我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就像看着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
聲音清冷,傳遍了整個大殿。
“本官便是當朝首輔,楚曦。”
說到這裏,我頓了頓,目光如刀般刺向臺下的蕭景晟。
“蕭老闆,剛纔你說......想讓本官給你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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