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有一種怪病，靠近真心相悅之人便會劇痛難忍。

嫁給太子那日，我鳳冠霞帔，與他近在咫尺，卻毫無痛感。

他溫和地笑，爲我拭去額間汗珠：“別怕，孤會待你好。”

後來他登基爲帝，後宮漸盈。

我安然處之，因無論哪位寵妃伴駕，我從不曾痛。

直到敵國送來和親的公主，生得與我母親有七分像。

宮宴上，陛下目光觸及她的瞬間，我心臟驟然傳來被利刃刺穿的劇痛，猝然彎下腰，打翻了酒盞。

滿殿譁然。

他快步走來扶我，眼底是真實的驚惶：

“怎麼了？”

我攥緊衣襟，疼得冷汗涔涔，卻仰頭對他擠出一個笑：

“臣妾……舊疾犯了，無礙。”

那夜，他拋下新婚的異國公主，守在我榻前。

我痛得意識模糊，聽見他一遍遍問太醫：

“皇后究竟所患何疾？爲何朕一靠近，她便痛楚加劇？”

老太醫顫巍巍跪地：“陛下……老臣斗膽，皇后娘娘此症，名爲『衷情引』。唯有傾心之人對他人……”

話音未落，他握着我手腕的掌心猛然收緊。

我於劇痛中睜開眼，對上他驟然血色盡失的臉。

這病從未出錯。

十年未痛，只是因爲，他從未真心悅我。

而今日之痛，大抵是提醒我，他終於對旁人動了真心。

......

他掌心的力道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我疼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死死咬住下脣。

血腥味在口腔裏瀰漫開來。

他卻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

“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嘶啞，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皇后是朕的妻子，朕……”

他的話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下去。

因爲我正看着他，用一種平靜到死寂的眼神。

老太醫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陛下，此症古籍有載，絕無錯漏。”

“衷情引，引動的並非患者之情，而是其身側之人的情。”

“當其伴侶對旁人動了真心，患者便會感同身受，心如刀絞。”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寂靜的寢殿裏。

也砸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踉蹌着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凳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朕與皇后成婚十年，相敬如賓，從未有過……”

“從未有過疼痛。”

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底的驚駭徹底碎裂，只剩下狼狽的慌亂。

十年了。

從他還是太子，到如今君臨天下。

我陪在他身邊，看着他從青澀走向成熟，看着他後宮的女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我從未痛過。

一次都沒有。

我曾以爲，是我的病好了。

又或者是我對他從未有過真心相悅的兒女私情。

我只是他最得體的皇后。

原來都不是。

這病忠實地反映着他的心。

十年如一日的平靜，只證明了他十年如一日的無情。

他從未愛過我。

哪怕一絲一毫。

我撐着牀榻，緩緩坐起身。

劇痛已經過去，只剩下四肢百骸的麻木。

“陛下。”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天色不早了，您該回去了。”

“合歡殿的那位，還在等您。”

那位敵國公主，名叫蓮月。

生得極美，尤其是一雙眼睛，與我早逝的母親如出一轍。

我母親曾是名動京城的才女，父親說，她看人時，眼裏總像含着一汪清泉。

蓮月也是。

他看着蓮月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炙熱。

那一刻，我的心痛，就是他心動的證明。

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裏，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沈無缺。”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臉上的肌肉早已僵硬。

“知道甚麼？”

“知道陛下從未對臣妾動過心，還是知道陛下如今對蓮月公主一見傾心？”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放肆！”

帝王的威嚴讓他下意識地呵斥出聲。

可那聲音裏，卻滿是色厲內荏的虛弱。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掀開被子，赤着腳走下牀榻。

走到他面前。

“陛下，您不必驚慌。”

我抬起手，想爲他理一理微亂的衣襟，卻在半空中停住。

“這病於臣妾而言，是好事。”

他不解地看着我。

“至少，它讓臣妾活得明白。”

“不像陛下，連自己的心，都要靠臣妾的痛來提醒。”

我收回手，對着他福了一禮。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終於覓得此生摯愛。”

“臣妾告退。”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得極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