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晚年癱在牀上大小便失禁的時候，總會渾濁着眼，一遍遍問我。

“小航，你媽......她還恨我嗎？”

而我每次，都只能沉默。

恨嗎？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媽在我爸出軌那年，也曾這樣無助地問過我：“小航，你告訴媽媽，媽媽是不是做錯了甚麼？”

1

那年我八歲，暑假。

我爸第一次帶林阿姨到家裏來，說是他公司新來的同事，順路送她，進來喝杯水。

林阿姨很會哄小孩，她給我帶了最新款的遙控賽車，還會陪我一起拼那些我媽總說太複雜的樂高城堡。

我媽當時正在廚房忙活，端出果盤時，林阿姨正笑着幫我調整賽車的軌道。

我爸看着林阿姨，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媽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但還是客氣地招呼：“林小姐，喫水果。”

林阿姨站起身，很自然地挽了我爸的胳膊一下，纔去接水果：“嫂子太客氣了，叫我秋月就好。”

我爸沒有甩開她的手。

那天之後，林阿姨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是我爸帶回來的，有時是她自己來的，理由總是五花八門，不是送文件，就是請教問題，再不然就是“路過，上來看看小航”。

我媽從一開始的客氣，到後來的沉默，再到後來的視而不見。

她只是更頻繁地把我拉到身邊，給我講故事，陪我做作業，好像想用這種方式把我牢牢拴住。

可小孩子是貪玩的，林阿姨總能給我帶來新奇的玩具，帶我去遊樂園玩我媽不准我玩的刺激項目，還會給我買很多我媽不讓喫的零食。

她甚至會偷偷塞錢給我，讓我去買我想要的遊戲卡。

我爸也總是說：“秋月對你多好，比你媽還會陪你玩。”

我漸漸覺得，林阿姨比媽媽好，她不會逼我練琴，不會檢查我的作業，不會嘮叨我快點洗澡睡覺。

真正讓我媽崩潰的，是我九歲生日那天。

我媽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親手給我織了一件毛衣，上面有我最喜歡的奧特曼圖案，還預訂了我最愛的那家蛋糕店的生日蛋糕。

生日當天，她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喫的菜。

可我爸晚上回來，卻帶回了林阿姨，還有另一個更大的，更華麗的蛋糕，以及一臺最新款的遊戲機。

“小航，生日快樂！這是秋月阿姨特意給你挑的。”我爸獻寶似的說。

林阿姨也笑着摸我的頭：“小航喜不喜歡？阿姨還給你準備了別的禮物哦。”

我當時被遊戲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歡呼着撲過去，完全沒看到我媽瞬間煞白的臉，和我爸身後，她親手佈置的“生日快樂”拉花。

“傅國樑，你甚麼意思？”我媽的聲音都在抖。

“甚麼甚麼意思？秋月也是一番好意，多個人給兒子過生日不好嗎？”我爸一臉不耐煩。

“好意？她一個外人，憑甚麼插手我兒子的生日？”

“你怎麼說話呢？秋月現在是我女朋友！”我爸脫口而出。

“女朋友？”我媽像被雷劈中，“我們還沒離婚！”

“遲早的事，跟你過太累了，一點情趣都沒有，你看秋月多好，會打扮，會說話，還會陪小航玩。”

我當時還小，不懂“女朋友”和“離婚”的真正含義，只知道爸爸好像不喜歡媽媽了，他更喜歡林阿姨。

而林阿姨對我好，給我買好東西。

我媽哭了，她指着我爸，又指着林阿姨，最後看着我：“小航，你跟媽媽說，你要媽媽還是......”

我看看我媽哭花的臉，再看看旁邊拿着遊戲機對我笑的林阿姨，還有一臉期待的爸爸，我脫口而出：“我要爸爸和林阿姨！林阿姨會給我買遊戲機！”

我媽踉蹌着退後一步，撞翻了椅子，桌上的菜撒了一地，那件奧特曼毛衣掉在湯汁裏。

她沒管，只是看着我，眼神裏是我讀不懂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