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把我逼成最年輕的科研天才後，媽媽後悔了。

她埋怨我性格冷淡，和她一點也不親近。

於是，爲了能和我多相處，她日日來給我送飯菜。

十次有九次都因爲海鮮過敏進了醫院。

被我強烈拒絕後，媽媽哭着說：[我怎麼知道你會過敏！]

[我也只是想對你好啊！]

爲了安撫她，我只能忍着過敏的不適，繼續往嘴裏塞。

後來，她又提出要跟我做朋友。

但我只是隨口抱怨了句研究所的工作累，她立馬暴怒，逼着我攬下了其他人的活。

漸漸的，我不再抱有期待，甚至患上了嚴重的情感漠視。

直到拜年時，媽媽看到鄰居女兒撒嬌的模樣，羨慕紅了眼。

竟買回了個“聽話”芯片，求着我植入。

殊不知，這芯片是我研發的。

一旦植入，我確實會變成她想要的貼心小棉襖。

可代價卻是，從天才變成平庸。

1、

[媽，你想好了？]

[寧願捨棄我現在擁有的一切，也要植入這枚芯片。]

我的聲音很輕，眼底卻泛起陣陣期待。

媽媽怔愣看着桌上的芯片，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用力點頭：[念清，媽想治好你的病。]

[這些年，你對陌生人都比我親近，媽媽心裏苦啊......]

說着，她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淚水，繼續道：[我知道你口中說的代價是嚇我的。]

[畢竟一枚芯片，怎麼可能把能力抹去。]

媽媽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拽着我馬不停蹄前往芯片上的植入地址，絲毫沒察覺到我臉上閃爍的欣喜。

畢竟，我從來都只想做個平庸的人。

啪嗒！

實驗室的燈亮起，隨着麻藥被推入皮膚。

我還是開口問出了那句：[媽，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哪怕我變回小時候呆傻的樣子。]

媽媽蹙眉，指尖不停划動着等會兒去打卡的餐廳。

敷衍揮了揮手：[你甚麼樣，媽都喜歡。]

[總比你現在這副連喜怒哀樂都沒有的樣子好！]

聞言，我鬆了口氣，心安閉上了眼睛。

其實她說錯了個點。

我只是對她沒有喜怒哀樂。

因爲自從姐姐死後，媽媽就不允許我笑了。

她說：[笑起來，就不像晴晴了。]

沒錯，我叫喬念清。

思念喬晴的念清。

手術進行的很快，腦子裏那些被逼灌進去的知識，猶如被點燃的紙張。

一張接着一張，被焚燒乾淨。

霎那間，我感覺渾身輕快了不少，就好像卸下了甚麼很重的擔子。

等我再睜眼時，面前多了束滿天星。

媽媽親暱拉起我的手，笑道：[喜歡不？]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想要告訴她，我不喜歡鮮花。

可她好似沒察覺到我的異樣，仍在自顧自說着：

[我訂好了餐廳，想着你年假還有幾天，還可以多適應一下芯片。]

感受到媽媽帶有溫度的掌心，我心下微顫。

垂下眼眸，靜靜點着頭，小聲應答：[好。]

僅此一句，媽媽臉上的喜悅愈發明顯，不停拍着我的手。

回去的路上，二十的我像個孩子挽着媽媽的胳膊，絮絮叨叨分享着看到的趣聞。

突然，媽媽腳步停頓。

眉頭緊蹙盯着我：[念清，你說的怎麼都是些和科研無關的事情？]

就在她面露懷疑時，芯片的售後發來消息。

表示會芯片植入後會有短暫的副作用，導致記憶混亂。

這則消息猶如定心丸，媽媽這纔打消疑慮。

自豪昂着頭，講述我現在是多有名的科研天才，又說我拿了多少獎項。

說話間，很快到了媽媽預定的餐廳。

一頓飯下來，我主動給她夾菜，笑吟吟同她聊天的畫面，都被她發到了家族羣裏。

瞬間炸開了鍋，紛紛都在艾特媽媽：

【還是念清媽有本事哦，又教出了個天才。】

【我早說過，念清總歸是你懷胎十月生下的，打碎骨頭還連着筋呢！甚麼勞什子情感漠視，那都是編來騙人的。】

【念清對她媽冷淡是有原因的.....我聽說念清每年都要照着她姐的樣子去整容。】

唯一一句爲我說話的，很快被刷屏了下去。

而媽媽早就被各種恭維的話，哄得找不到南北。

結賬的時候，服務員多收了一份菜錢都沒注意到。

還是店裏的人追了上來，媽媽這才反應過來。

見我事不關己站在一旁。

媽媽像是發現了甚麼，猛地拽住我手腕尖聲道：[你可是十歲就拿了奧數冠軍。]

[怎麼會察覺到不到結賬金額不對！]

2、

[說話，啞巴了嗎！]

媽媽拔高聲音，雙手用力拉扯着我。

可我始終都沒發出一丁點聲音，只是靜靜看着她。

這一舉動，瞬間點燃了媽媽的怒火。

她顫抖指着我，捶胸頓足：[喬念清！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玩甚麼花招。]

[芯片的副作用早就過去了，要麼就是你故意騙我，要麼......]

媽媽的聲音戛然而止，自顧自搖着頭：[就是你故意騙我，芯片肯定沒問題。]

[我只是想要跟你親近一些，想要自己女兒承歡膝下，就這麼難嗎？]

她的聲音刺穿了我的耳膜。

看着媽媽一張一合的嘴巴，耳邊響起陣嗡鳴聲。

拉我拉回了八歲那年。

那時，姐姐喬晴剛滿十八歲，拿到駕照帶着我和媽媽去郊遊。

因爲我貪吃了口媽媽準備的便當，突發過敏。

我扯了媽媽好幾次，都被她不耐煩推開了。

最後快要窒息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哭鬧起來。

可就在這時，姐姐分心了，撞上了前方的貨車，沒能搶救過來。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就成了姐姐的替代品。

作爲年僅十八就拿滿全國各個獎項的天才，姐姐完美繼承了爸爸的基因。

而我，是媽媽爲了挽留那段岌岌可危的婚姻，意外多出來的存在。

或許正因爲如此，我是全家反應最慢的一個。

爲了把我變成第二個姐姐，媽媽近乎嚴苛到了詭異的程度。

一分鐘解不出來的問題，電擊棍就打了下來。

背不下來的知識，媽媽就讓我含着繡花針。

就連我這張和她最不相像的臉，都被她拿着姐姐的照片，拉去了整形。

......

她總說：[要不是你哭鬧，你姐姐也不會死，你爸爸也不會起訴跟我離婚！]

爲了達到她的要求，我摒棄了自我。

終於在二十歲這年，趕上了姐姐。

起初，媽媽很是自豪。

可她逐漸發現，我越發和她疏遠，甚至到了快要斷親的程度。

意識到自己開始老了，只有我這個女兒能依靠的媽媽，羨慕起了旁人兒女承歡膝下的天倫之福。

所以，她後悔了。

[喬念清，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

[現在就跟我去實驗室檢查！]

媽媽的聲音把我從潮溼的回憶里拉了出來。

我掙脫開被她拽住的手，毫不畏懼對上了她憤怒的視線。

平靜啓脣：[媽媽，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空氣凝固了三秒，我一改冰冷，主動挽上她的胳膊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看到前不久被我撕碎的相親名片後。

低眉順眼撿了起來，粘好，然後挨個打了過去。

[你做甚麼？]媽媽按住我的手，心裏徒生不安，越發覺得我陌生。

我輕笑拍了拍她，聲音婉轉：[不是媽媽你覺得姐姐在這個年紀應該訂婚了，催我嗎？]

[這上面都是你篩選過後滿意的，我挑一個，年後就去領證。]

話落，我撥通電話。

看到這幕，媽媽伸出的手縮了回去。

背過身去時，早已淚流滿面。

3、

聽着她輕聲啜泣的聲響，我有些不解。

明明我都變成她想要的樣子了，爲甚麼，她反而更不開心了？

這二十年來，我不僅要做好姐姐的替代品。

還要充當着她缺失丈夫的角色，卻沒體會過，做孩子，是甚麼滋味。

所以當我功成名就時，她自豪驕傲。

可臨老了，她需要陪伴，需要有人接納她的情緒。

在這過程中，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那天后，我和媽媽之間的氛圍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親戚來串門的時候，總會拉着我的手，勸我好好對媽媽。

[你媽媽不容易，念清啊，你總歸是你媽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要體諒她，要學會孝順、感恩。]

說着，親戚拿出情感漠視這一病症的打假視頻給我看，讓我不要意氣用事。

至始至終我都沒掀桌，反而乖順的應答。

這天，送走又一波親戚後。

打掃衛生的媽媽，突然發現曾經堆滿科研資料的桌子，如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手工擺件。

那些擺件，猶如一根刺扎進了她的心口。

喘着粗氣衝上前，揮手用力掃落！

大發雷霆朝我怒吼：[喬念清！這些下三濫的東西，誰允許你帶回家的！]

當年我獲得手工大賽金獎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衝到講臺上。

用力甩了我一巴掌，逼着我親手摔碎。

[你這雙手是用來做科研研究的！]

[可我喜歡。]我的聲音很小。

卻是我第一次反駁媽媽。

毫不意外，得到的是三天禁閉，還有媽媽要死要活的道德綁架。

想到這，我回過神來。

靜靜撿起地上散落的手工擺件，對上她憤怒的雙眸：[我喜歡。]

[媽媽，我不喜歡科研，我喜歡手工。]

這句遲來的坦白，並沒換來媽媽的理解，反而是更加洶湧的指責。

良久，她罵累了。

拽着我就要去研究所，罵罵咧咧開口：[一枚芯片的效果太弱了，那就多植入幾個！]

[念清，媽媽這是在救你。]

[媽媽只是想你變成正常人，而不是一個喪失能力的廢物！]

她抹去眼角掉落的渾濁眼淚，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

可她卻還是不明白，她要的根本不可能實現。

[媽，你想我和你親近，想我孝順你，又想我站在金字塔尖上。]

[哪有這樣的買賣。]

我沒掙扎，只是陳述着事實。

[你都沒愛過我，又怎麼能奢求我成爲你想要的女兒。]

話落，媽媽拽着我的手微微顫抖。

她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一出自己愛我的證明。

就在這時，嘎吱一聲，門開了。

媽媽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影后，眼淚瞬間迸發而出。

撲了上去，聲音淒厲：[晴晴！]

4、

媽媽抱着門口的女人足足哭了半小時才收場。

轉過身觸及到我冰冷審視的目光後，媽媽乾笑着將碎髮別到耳後。

把女人推到我面前，同我介紹：[這是我認的乾女兒。]

[你說巧不巧，她名字裏也帶有一個晴字。]

媽媽說，女人名叫向晴。

很巧，和媽媽一個姓。

我不願回來的時候，都是向晴在陪她。

可當蘇晴摘下口罩，露出整張臉的那一刻，我頓時呼吸一顫。

太像了。

我這張臉，和她太像了。

這些年，媽媽拿着十八歲姐姐的照片，到處請人畫老。

所以我如今的樣子，應該是二十八歲姐姐的長相。

[念清吧，老是聽乾媽提起你]

[如今看來，真的是年輕有爲啊，十八歲就是名聲大噪的科研天才了。]

我看着蘇晴伸出的手，沒接話。

這副話裏帶刺，熟悉的模樣，讓我腦子裏那個不切實際的猜想再次湧了出來。

我幾乎是快速衝到了房間，鎖好了門。

給遠在國外，從未聯繫過的爸爸發了條消息。

前不久，他正好求我把海外市場的名額分給他，這纔有了聯繫方式。

側耳聽着門外溫馨的笑聲，我強忍住眼眶的酸澀。

蘇晴到底是誰，很快就會知曉了。

次日一早，我是被媽媽劇烈的敲門聲吵醒的。

她不由分說拽起我往外拉：[你爸爸要回國了。]

[正好我帶着你去見他，我要讓他知道，我向晚養出來的女兒，不比他帶出來的差！]

[快點，還要去實驗室植入新的芯片，這可是我買的升級版！]

這次，我沒有掙扎。

而是任由她把我帶到了實驗室。

只是進去前，我還是不死心看着媽媽：[向晴和我酷似地的長相，真的是巧合嗎？]

媽媽神色不自然撇開我的手。

含糊回答：[難不成你以爲是你姐姐啊。]

[晴晴早就死了，她的骨灰還是我親手灑到海里的。]

[今天怎麼這麼多廢話，要是讓你爸知道你得了情感漠視，指不定怎麼羞辱我！記住，這次一定要讓你爸看到我們母女感情好，不然我會被他養在國外那個狐狸精笑話死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嗯了一聲，頭也不回的進了實驗室。

門合上的下一秒，媽媽就給向晴打去了電話，約她去做美容。

我緩緩閉上眼，淚水浸溼了鬢角邊的碎髮。

如果不是昨晚拿着向晴用過的漱口杯和毛髮，做了加急的親子鑑定。

或許，我還是會選擇相信媽媽。

可當我看到親子鑑定結果那一刻，僅剩的情感波動也被她徹底摧毀了。

兩小時後，做完美容的媽媽看着窗外黑壓壓的雲層，心裏沒由來的不安。

突然電話鈴聲響起。

她被嚇了一跳，看到是實驗室打來的，輕舒了口氣。

[這次效果要是再不好，小心我去投訴......]

不等媽媽把話說完，電話那頭傳來急切的驚呼聲：[不好了向女士，您女兒剛纔突發排異。]

[現如今顱內大出血，需要儘快送去大醫院啊！]

媽媽雙腿驟然一軟，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來不及理會向晴在背後的呼喊聲，光着腳就往實驗室的方向跑去。

刺啦！

看到差點撞到自己的急剎車，直接把媽媽嚇得癱軟在地。

向晴追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媽媽被車上的司機指着破口大罵的場景。

[媽！]

看到向晴，媽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不停哆嗦着，就連聲音都染上了哭腔：[晴晴，你妹妹她顱內出血，怕是.......]

[都怪我，是我害了她......]

向晴疑惑蹙眉，指着馬路對上的熒幕不解道：[媽，你在胡說甚麼？]

[喬念清活得好好的，現在正在拿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