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校門口新開了一家麻辣燙，說是比劉某祥還好喫。

據說有減肥功效。

室友薇薇去了一次，三天瘦了五斤。

從小大家嘲笑我是個胖子，所以我心動了。

卻發現，喫過這家麻辣燙的人在夜裏都變成了豬。

第二天一早被送到店裏做了現宰的豬肉片。

1

寒假返校，聽說校門口新開了一家麻辣燙。

班級羣裏都在討論這件事。

“完全不能用好喫來形容！我敢說，比劉某祥還香！你們一定要去試試！”

看到這條消息時，我正好經過這家店。

店裏幾乎沒有客人。

但桌子上擺着的外賣盒子多到一張桌子擺不下。

老闆的身影一閃而過。

明明是初春，他卻穿着背心和短褲，露出的皮膚佈滿汗液。

他家暖氣開得這麼足嗎？

我沒多想，拖着行李箱回宿舍。

剛推開門，室友薇薇圍着桌子大快朵頤。

麪條和魚籽福袋上裹滿了紅油，薇薇整張臉埋在麻辣燙裏。

不像在喫飯，倒像是......溺水的樣子。

我連忙喊了她一聲。

薇薇抬起頭，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看見我，她鮮紅的嘴巴一張一合，咀嚼的肉嘎吱嘎吱地響着。

“小林，你回來了啊！”

她打量了幾眼，忽然咧開嘴，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衝我笑。

“你好像胖了不少啊，這樣可不行！要喫麻辣燙嗎，有減肥功效哦！我已經瘦了五斤了！”

說着，薇薇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湯。

透過碗的邊沿，我看到湯底的那些食材。

紅得不正常的湯裏，飄着幾片爛菜葉子。

碗的底部，露出的幾塊肉上佈滿了小疙瘩，白色的小顆粒不停地蠕動。

我忍着噁心。

“薇薇，他家是不是加料了啊，看着怪怪的，你還是別吃了，萬一喫壞肚子，拉脫水就麻煩了。”

話剛說完，薇薇臉色大變。

同寢四人，她是存在感最低的那一個。

平日裏幾乎不怎麼說話，同學三年，誰也沒見過她紅臉。

可現在，她一巴掌拍在桌面，碗裏的紅油濺到她的白衣服上，瞬間留下一塊印記。

“你懂個屁！”

薇薇的眼裏是我從沒見過的戾氣，“我自己瘦沒瘦我不清楚？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你自己胖得跟一頭豬似的，現在見不得別人瘦是吧？”

我被她吼得一愣，渾身氣得發抖。

宿舍裏的氣氛變得很詭異。

薇薇的手機鈴聲陡然響起，她按下免提，朱朱的聲音清晰傳到耳邊：

“薇薇，你和小林說一聲，我倆晚上不回去了哈！你們是不知道，這麻辣燙根本就排不上號，就這樣，我掛了！”

隔着手機，我甚至可以聽見麻辣燙店員叫號的聲音。

朱朱很快傳過來一張照片。

先前我看到的無人光顧的店，此刻人滿爲患。

電子屏幕滾動着856號。

從校門口到寢室，最多十分鐘的時間，怎麼可能已經排到八百多號？！

薇薇盯着我，張大嘴，發出古怪的笑聲。

離得近了，我這才聞到她嘴裏腥臭腐爛的怪味。

“小林，你就嘗一嘗吧，用不了一週，你絕對能瘦成紙片人！”

“你五官這麼好看，要是瘦下來，絕對是大美女，還怕追不到周立嗎？”

聽到crush的名字，我隱隱動心。

薇薇一把搶過手機，“他家有賬號限制，一天只能點一次，我先用你賬號點，一會把錢轉你，這頓算我請你的！”

我下意識去搶，可她力道大得出奇。

等我搶回手機時，頁面已經顯示派送中。

先前心裏消失的不安愈加強烈。

想到薇薇狼吞虎嚥的那副恐怖樣子，我剛想推辭這份外賣，窗戶被人敲了兩下。

周立舉着麻辣燙晃着手臂。

2

我暗戀周立的事，在宿舍不算祕密。

剛入學時，我一個人走夜路遇到變態，是他挺身救了我，爲此還捱了刀在醫院住了幾天。

出於愧疚，我跟在身邊照顧，自然而然成了朋友。

眼下，周立手裏提着兩份外賣，溫柔地招手。

“我拿外賣時看到你的，就順手捎過來了。”

我受寵若驚，眼神忍不住撇，也看到了他手裏相同的外賣袋子，“你也喫這家麻辣燙？”

周立還需要減肥嗎？

他笑：“聽說不錯，原來你也是粉絲啊，那你記得喫。”

送完外賣後，他就走了。

薇薇搶過麻辣燙，心急地打開袋子，一股香味撲鼻而來。

香氣鑽進腦子裏，像是有個聲音不停地說：“來喫我吧，來喫我吧！”

豆泡吸滿了紅色的湯汁，咬一口，汁水爆開，浸滿整個口腔。

我下意識地咀嚼。

忍不住閉上眼，細細感知它的味蕾。

果然很香！

我還想再喫一個，睜開眼時，手裏已經握着一雙筷子。

筷子夾着一個紅油油的豆泡。

漸漸地，豆泡變成了眼球，衝着我眨了眨眼。

“啊！”

我嚇得一把甩開筷子，癱坐在椅子上。

薇薇笑眯眯地撿起筷子。

“是不是很香，一口一斤哦，如果全喫完，可以輕輕鬆鬆瘦五斤哦！”

她的語氣又輕又慢，像是黑暗童話衆迷惑人心智的老巫婆。

我一把推開她，跑到衛生間反鎖住門。

“我要洗漱睡覺了！你自己喫吧！”

門外，薇薇不停地敲着門，勸我出來再喫一口。

我不敢回應她，也不敢開門。

拖延到凌晨十二點後，門外徹底安靜。

寢室已經熄燈了。

我小心翼翼地鑽出衛生間，薇薇的牀簾拉得死死的，一縷光都透不出來。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查看她睡沒睡時，薇薇沉重但平穩的呼吸聲響起。

我鬆了口氣。

兩點半，我終於迷迷糊糊進入睡眠。

沒過多久，卻被一陣細碎又清脆的聲音吵醒。

那動靜很慢，很黏膩，像是在舔舐粘稠的液體。

我嚇得渾身僵硬，不敢出聲。

聲音是從薇薇的牀上傳來的。​

“薇薇？你幹嘛呢？”我壯着膽子，小聲問了一句，聲音都在發顫。​

牀上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傳來薇薇詭異的笑聲。

“沒幹嘛啊小林，喫你下午沒喫完的那碗麻辣燙呢，這麼香，扔了太可惜了。”

喫麻辣燙能發出這種聲音嗎？

我咬着牙，輕輕掀開簾子的一角。

寢室沒有開燈，漆黑的房間裏，一個身影背對着我，整個腦袋埋在桌面上。

嘎吱嘎吱的聲音一直迴盪在寢室。

那股腥臭腐爛的味道再次灌滿鼻腔。

下一秒，薇薇像是有感應一樣，脖子上那顆腦袋，硬生生轉了一百八十度，臉朝向我這邊。

只這一眼，我感到渾身血液倒流。

薇薇的眼睛瞪得溜兒圓，瞳孔在黑夜紅得像燈籠。

她張着嘴，以我的角度看去，甚至可以看見胃。

一縷縷黑色的頭髮纏繞成一團，塞滿口腔。

她手裏捏着一個魚籽福袋，眼睛死死盯着我，嘴一張一合，粘稠的白色液體順着嘴角往下流。

薇薇還故意伸出舌頭，舔舐着嘴角的液體，眼神癡迷。

這一瞬間，我感覺那顆福袋已經變成了人的腦子。

我再也忍不住，喉嚨發出失控的尖叫，身體一仰，昏了過去。

3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我被一陣陣謾罵聲吵醒。

薇薇正掐着腰站在宿舍門口和人對罵。

眼見要打起來，我連忙攔住薇薇，一把甩上門，眼睛逼視她。

“你讓我出去，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薇薇。”我按着他的肩膀坐下，“昨晚你爲甚麼要嚇唬我？”

“甚麼嚇唬你？昨晚我很早就睡了，你睡懵了？”

我懷疑地看着她，可她神色坦然，完全看不出破綻。

思量再三，我把昨晚看到的事跟她說了。

薇薇捂着肚子大笑。

“你學習學傻了吧？先不說我喫腦髓是真是假，男寢跟我們隔着好幾棟樓，周立怎麼會來女寢拿外賣？”

對啊！

昨天太緊張了，完全忽略了這個問題。

害怕了一晚上的心正要放回肚子。

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小林，你們宿舍的朱朱死了，小昕她......瘋了，你和薇薇快來後山把她帶走。】

“門外那些八婆，竟然敢造謠朱朱死了，還說她私生活不檢點，是被玩死的！我呸！看我不——”

“薇薇。”我胳膊一軟，把手機懟到她眼前。

薇薇看着看着就瞪大了雙眼。

往後山去的路上，我這才從薇薇口中得知，她爲甚麼和隔壁宿舍吵架。

大一剛入校的第一晚，我們兩屋因爲作息問題吵過，後來誰也看不慣誰。

昨晚朱朱和小昕一夜未歸，一死一瘋，她們就造謠朱朱的名牌包包都是每晚出去睡男人，睡出來的。

之前不是沒人說過，朱朱把造謠的名字全送到了校長那兒。

取消評優評獎的通告一出，再也沒人敢舞到她面前。

所以朱朱一死，隔壁宿舍就開始跳腳，到處傳播她的黃謠。

後山圍了很多人。

遠遠的，我看着小昕四肢着地，在泥潭裏爬來爬去。

她渾身裹滿了泥，頭髮緊緊地貼在臉上，嘴裏不停地念叨着。

薇薇負責擋鏡頭，我則去勸小昕跟我們去醫院。

抱到她的那一秒，我才發現她竟然一絲不掛！

小昕看到我靠近，渾濁的眼睛瞬間猩紅，像看見獵物一樣，猛地朝我撲過來。

她抱着我的胳膊，毫不猶豫地撕扯。

我嚇得連連後退，忍着劇痛吼道：

“小昕？！是我，我是林林！”

她撕咬的動作一頓，緩慢地抬起臉。

崩潰大哭：“林林，朱，朱......”

朱朱死了，誰也不好受，更被說小昕親眼看到朱朱死在自己面前，不瘋纔怪。

我心裏又酸又怕，和薇薇一起鬨着她回寢室。

夜幕降臨，我輾轉反側。

已經十二點了。

薇薇和小昕已經睡熟，鼾聲沉重平穩。

這時，我再一次聽到了昨晚嘎吱嘎吱的聲音。

4

比昨晚聽到的聲音更大，更瘮人。

這一次，我沒敢掀開牀簾，而是趴在牀上，藉着簾子底部的縫隙往外看。

薇薇和小昕一起坐在桌子前，捧着麻辣燙的碗大快朵頤。

嘴裏時不時發出類似豬喫飯時的哼唧聲。

我倒吸一口涼氣，死死捂着即將溢出的尖叫。

可兩人像是裝了定位，齊刷刷回頭，像看死人一樣盯着我。

紅油順着嘴角流出來，比鮮血的顏色還要刺眼。

嘴裏唸唸有詞：“下來，下來，吃了它，吃了它。”

兩人猛地站起身，端着麻辣燙走到牀邊。

筷子上夾着亂糟糟的頭髮。

一個人捏着我的下巴，一個人往我嘴裏塞。

“不要！”

我猛地在牀上坐起來。

薇薇受傷的動作一頓，“小林，你最近怎麼總做噩夢？是不是被嚇到了？”

一旁正在試新衣服的小昕跟着附和，“對啊，小林，要不你找人看看吧？”

昨晚發生的一幕像是幽靈一樣纏着我，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膛。

可兩人卻完全不記得昨晚發生了甚麼，興沖沖地試着新買的衣服。

“薇薇，昨晚......”我欲言又止。

心裏的恐慌被眼前薄若紙片的軀體驚豔到。

“林林，你看，又瘦了兩斤！”薇薇轉過身，語氣裏滿是炫耀。

我看着她們纖細的身影，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贅肉，從小到大被人嘲笑的自卑瞬間湧上心頭。

這段時間，校園裏到處有議論那家麻辣燙的人。

有人三天瘦了八斤，有人瘦成竹竿。

就連同專業比自己還要胖的女生，也奇蹟般地掉了二十多斤。

瘦下來的誘惑，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我的心。​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對比。

趁着她們不注意，逃出了寢室，想去圖書館躲一躲。

半個小時，我腦海裏全是昨晚聞到的麻辣燙的香味。

經過的每一個瘦子，身上都浸滿這種味道。

我終於忍不住，跑到外邊大口呼吸。

這時，我看到周立急匆匆地從另一扇門出來。

我連忙跟上去。

周立躲進拐角，正當我疑惑時，曖昧的親吻聲傳出。

緊接着，我聽到了薇薇的笑聲。

兩人緊緊抱着，旁若無人地熱吻。

“還是你瘦了好看，不像那個姓林的，要不是看她學習好，能幫我作弊，我纔不會搭理她！”

“你是不知道，每次靠近她，她身上的油脂就跟豬一樣，噁心死了！”

他的話像是針一樣紮在我心口。

我攥着拳想上前理論。

自卑卻在此刻壓下了憤怒。

一口氣跑到操場後，我顫抖着手機，點了一份麻辣燙。

剛喫幾口，身旁有人經過：

“你聽說了嗎？有人說吃了這家麻辣燙的人，晚上會變成豬！”

“聽說誰越瘦，就會被店主宰了，做成麻辣燙的食材！”

我心裏一咯噔，筷子摔在地上。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荒唐。

要是真的會變成豬，應該越喫越胖纔對，誰會傻到去宰瘦豬？

我壓下心裏的疑慮，把整碗麻辣燙都吃了個精光。

第二天一早，我迫不及待地下牀稱重。

竟然瘦了五斤！

喜悅衝昏頭腦。

一連吃了三天，體重竟然掉了三十多斤。

鏡子裏的我，眉眼精緻，身材纖細，舉手投足間彷彿掠過香氣。

薇薇冷笑，“某些人還說是瀉藥呢！怎麼樣？”

她攬着我的肩，“你看，鏡子裏的你多漂亮啊！一定很好......”

“很好甚麼？”

她搖搖頭，嘴邊露出古怪的笑。

我覺得怪異，但瘦下來的喜悅衝昏了此刻的警覺。

當晚，我睡了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個覺。

睡得正香時，我忽然聽到巨大的豬叫聲。

像是從四面八方一齊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