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因爲用不好筷子，我媽當着全桌親戚扇了我耳光。

“我讓你嬌氣！讓你裝！”

三伏天，她讓我繞小區跑十圈。

直到我中暑暈倒，她又開始潑冷水。

“這就受不了？當年我懷你吐到出血都沒你嬌貴！”

“跪下，給我夾米粒，夾不完不許睡！”

那天晚上，我發着高燒，在嘔吐物裏撿米粒。

米沒夾完，我斷氣了。

死的時候，我媽正舉着手機和閨蜜視頻，語氣得意。

“晚晚就是被她外婆慣壞了，這不會，那不行的。”

“對付這種嬌氣包，就得下猛藥！”

“你看，現在多服帖。”

是啊，不僅服帖，還死了。

......

“林晚！你還要在地上趴到甚麼時候！”

“裝死給誰看？”

客廳的視頻電話剛剛掛斷。

媽媽大步流星地跨進我的房間。

她臉上的得意還沒完全褪去，眼底卻已經換上了熟悉的厭惡。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她。

看着她走到那一灘散發着酸臭味的嘔吐物前，嫌惡地捂住了鼻子。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她抬起腳，狠狠踢在我的大腿上。

地上的那個“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順着力道翻了個面。

蒼白的臉頰貼着冰冷的瓷磚。

毫無生氣。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每次一讓你乾點正事，你就給我裝暈裝死！”

“你外婆就是這麼教你的？教你撒謊成性，教你忤逆親媽？”

聽到“外婆”兩個字，我的靈魂微微顫慄了一下。

爸爸死後，媽媽嫌我是個拖油瓶，把我扔給了外婆。

這十年來，是外婆一口飯一口湯把我喂大的。

直到半年前外婆去世，媽媽纔不情不願地把我接回了家。

可她接我回來，不是爲了愛我。

而是爲了證明，她比外婆強，她能把外婆養廢的“嬌氣包”訓成一條聽話的狗。

“小姨，表姐可能真的累了。”

門外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我的表妹喬喬，穿着一身潔白的高定芭蕾舞裙，像只高貴的白天鵝一樣走了進來。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嘔吐物，站在媽媽身邊。

“畢竟表姐一直跟着外婆在鄉下，沒受過咱們家的規矩。”

“您別生氣了，氣壞了身體不值當。”

媽媽一聽這話，心裏的火氣燒得更旺了。

“規矩？她外婆就是個老頑固，把她教得一身小家子氣！”

“今天當着那麼多親戚的面，連個筷子都拿不穩！”

“我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媽媽越說越氣，一把揪住我屍體的頭髮，用力往上提。

“林晚！你給我起來！”

“把地上的米粒給我撿乾淨！少一顆，你今天就別想睡覺！”

我的頭被迫仰起。

雙眼緊閉，嘴角還殘留着白沫和未乾涸的胃液。

身體軟綿綿地往下墜。

媽媽嫌惡地鬆開手。

“砰”的一聲。

我的頭重重地砸在瓷磚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我飄在半空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一點都不疼。

原來死了以後，就再也感覺不到疼了。

真好。

喬喬捂着嘴驚呼了一聲。

“小姨，表姐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她不會是......心臟病犯了吧？”

聽到“心臟病”三個字，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甚麼心臟病！她就是裝的！”

“她外婆爲了騙我的撫養費，故意帶她去小診所開的假Z明！”

“我帶喬喬去體檢都沒事，她一個鄉下長大的野丫頭能有甚麼富貴病？”

媽媽指着地上的我，咬牙切齒。

“林晚，我數到三，你再不起來，我把你那些破藥全扔了！”

“一！”

房間裏死一般寂靜。

“二！”

地上的我依然一動不動。

“三！”

媽媽徹底暴怒了。

她猛地轉過身，衝向我的牀頭櫃。

那裏放着外婆臨終前，塞進我手裏的救命藥。

“好！你喜歡裝是吧！”

“我看你以後拿甚麼裝！”

她一把拉開抽屜，將裏面大大小小的藥瓶全部掃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玻璃瓶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裏格外刺耳。

我看着那些藥片滾落在垃圾堆裏，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

扔吧。

反正我已經用不上了。

“小姨......”

喬喬拉了拉媽媽的衣角，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表姐的臉色好白啊，要不......我探探她的鼻息？”

媽媽冷笑一聲。

“探甚麼探！她就是憋着氣嚇唬我們呢！”

“喬喬，你別管她，這種天生壞種，就該讓她在地上凍一晚上清醒清醒！”

說完，媽媽拉着喬喬的手就往外走。

“走，小姨給你燉了燕窩，明天你還要參加芭蕾舞比賽呢。”

“可不能讓這個喪門星影響了你的狀態。”

喬喬乖巧地點頭。

“謝謝小姨，還是小姨對我最好。”

走到門口時，喬喬突然停下了腳步。

“小姨，我有個髮卡好像掉在表姐房間了，我找找。”

媽媽不疑有他。

“那你快點，別沾了她身上的窮酸氣。”

媽媽轉身去了廚房。

喬喬關上門，臉上的乖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一步步走到我的屍體前。

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然後，她抬起穿着昂貴舞鞋的腳。

狠狠地，踩在了我毫無血色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