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春節回孃家喫年夜飯，菜上齊後女兒給我爸夾了塊魚肉。

“外公喫魚，年年有餘！”

所有人都誇女兒懂事嘴甜，我爸卻突然黑着臉，連肉帶碗通通丟進了垃圾桶。

“許暮！看看你都教出甚麼壞種，沒用公筷就敢往我碗裏夾肉！”

“細菌傳染可不是小事，我要是生病了，這逼崽子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女兒被嚇得淚水在眼眶打轉，顫着聲連連道歉。

一些來蹭飯的親戚紛紛跟着附和，我爸得意地把菸灰盡數抖在我女兒手上。

“我早就說了女娃娃不中用......”

我忍無可忍地拍桌起身，把女兒護在懷裏。

“樂樂的筷子是乾淨沒用過的！你作爲她的外公，這樣做太讓人寒心了！”

我爸聞言立即變了臉，拽起女兒就往前院的祠堂拖去。

“還敢讓你媽幫你說話，我看你真是沒有任何悔過之心！”

他抬腳用力一踹，女兒瞬間喫痛地跪倒。

“誰來求情都沒用，周樂樂今天就給我好好在祠堂跪上一晚！”

“任何人都不許給她送飯，外套也別給她穿！讓她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過錯！”

女兒跪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我立即給施工隊撥去電話：

“春節加班費用我出五倍，即刻拆除許氏家祠！”

1

這是我帶女兒回孃家過年的第二年。

兩年前丈夫因病去世，我和女兒兩個人過年太冷清，我媽便招呼我回去過年。

“你爸也可想樂樂了，讓她回來和我們住幾天多好！”

我想都不想就直接答應。

丈夫離開後我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實在很需要人多熱鬧的過年氛圍來放鬆身心。

再加上我爸一直以來都對這個外孫女疼愛有加，樂樂剛出生的時候，他甚至激動得抱着樂樂全村顯擺。

“雖然樂樂不姓許，但也是我們許家的寶貝！你們瞧我這孫女多漂亮！”

可自從丈夫去世，我爸對樂樂的態度便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他刪除了朋友圈裏與樂樂有關的一切視頻與照片，也不再發信息關心樂樂的近況。

去年第一次回去過年，我爸把一大鍋滾燙的熱湯讓五歲的樂樂來端。

結果樂樂被親戚家小孩的玩具車絆倒，湯全澆在她的腿上，直接導致大面積燙傷。

我爸不僅沒把她的傷當回事，反而粗魯地責罵道：

“讓你乾點活又給我闖禍！這下我們湯都沒得喝了，你也給我喫屁去吧你！”

“這逼崽子就是個掃把星！把親爹剋死了又要來禍害我們家，有多遠滾多遠！”

我着急送樂樂去醫院，根本來不及和他爭吵，那頓年夜飯就這樣不歡而散。

在那之後我單方面斷絕了和我爸的聯繫，我媽幾次來當和事佬我也置之不理。

本打算再也不回孃家過年，可今年樂樂又堅持要回去。

“媽媽，我想外公外婆了。”

“上次樂樂把湯端撒了纔會惹外公生氣，是樂樂不好。”

聽着六歲的女兒自責的話音，我心疼不已。

這本就不是她的錯，從一開始，我爸就不應該讓這麼小的孩子來端那麼重的熱湯。

可她卻懂事地把所有問題攬到自己身上。

我試圖讓樂樂接受我們兩個人過年，買來了許多她喜歡的甜品蛋糕，還把家裏裝飾得溫馨明亮。

可看着樂樂失落的神情，我實在不忍，便只能再次帶着她回去。

回家路上我暗自決定，這次再有任何人刁難我女兒，我都不會善罷甘休。

樂樂再次見到她的外公，極盡全力想要討好他。

便在菜上齊了之後，首先夾了塊部位最好的魚肉放在我爸碗裏。

“外公喫魚！年年有餘！”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爸的表情，臉上滿是期待。

可沒想到，等來的會是我爸連肉帶碗一起丟進垃圾桶。

以及罰跪祠堂。

2

我媽看到我爸拽着樂樂就往祠堂拖，連忙小跑着迎了上來。

“哎喲老許！大過年的你又發甚麼脾氣！”

“小暮都說了，樂樂那筷子是乾淨的！特意先給你夾的肉呢！”

我爸再次勃然大怒，直接把菸頭吐在我媽臉上。

“再幫她說話，你也一起上祠堂跪去！”

我媽瞬間住了嘴，定定地看着他粗蠻地拖動樂樂。

一直以來，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爸說了算。

我媽天生性格軟弱，我爸說一她不敢說二，只會在受打壓之後自己偷偷抹眼淚。

就連我現在想衝過去把女兒抱回來，也被我媽攔住了去路。

“小暮啊，你就別和你爸作對了。”

“他一發脾氣，咱全家都得遭殃的！”

“樂樂跪上一晚也不是甚麼大事，說不定明天一早你爸就消氣了呢！”

我咬緊牙關看着面前和稀泥的女人，一字一頓道：

“不是甚麼大事？”

“現在室外零下十度的天氣，樂樂一口飯都還沒喫，我爸就讓她穿着單衣跪在祠堂外。”

“媽，你也不是沒跪過，難不難受你自然清楚！”

罰跪祠堂，是我家多年的規矩。

凡事只要有人做得不讓我爸滿意了，他就會實施這個懲罰。

去年過年，我媽只是因爲沒及時清理菸灰缸，我爸就讓她在祠堂外跪了一晚。

至於爲甚麼在祠堂外，對此我爸也振振有詞：

“祠堂那麼神聖的地方，你們女的沒資格進去！要跪就給我在外面好好跪着！”

聽着樂樂驚恐的哭聲，我媽移開視線，神色有些不耐煩：

“當初就不應該讓你們回來過年！這下搞得家裏雞飛狗跳的，許暮你滿意了？”

“我看你就是周崇山去世之後精神不正常了，纔會帶着女兒來和你爸作對！”

聽到丈夫的名字，我的太陽穴瞬間突突直跳。

難以置信，我媽會變成這樣無理取鬧的人。

因爲自己淋過雨，所以總想撕破別人的傘。

我用力撥開她攔在我面前的手，沉聲道：

“我的女兒，我自己保護。”

“而你們，也要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趕到祠堂的時候，樂樂正被我爸一腳踢跪在地上。

“在祠堂面前還敢給我哭！等會兒把我們許家的福氣都給哭散了！”

我立馬衝上前把樂樂護在懷裏，正要安撫她的時候，我爸一巴掌便落了下來。

“許暮你給我死開！這沒你的事！”

“連公筷都不知道要用的死丫頭，既然你教不好，那我就替你管教管教她！”

“你要是繼續這麼護着一個外姓的臭犢子，就等着被我從家譜裏面除名吧！”

我揉了揉疼得發麻的臉頰，冷笑了一聲。

用逐出家譜來威脅我，已經不是我爸第一次這麼做。

“我們許家家譜向來只有男孩能有名字，要不是看在你考上名牌大學的份上，我根本不可能把你的名字寫上去！”

以前我只是笑他古裝劇看多了，分明也是村裏普通的一戶家庭，還非要學古代有權有勢的家族建祖祠寫家譜。

可我爸卻非常沉浸在這個一家之主的角色中，以此欺壓家裏的每一個人。

他惡狠狠地把樂樂重新拽到在地上，命令所有人都不許給她送飯後。

自己大搖大擺地走回暖氣房，沒事人一般繼續喝酒喫年夜飯。

看着男人和親戚侃天侃地吹牛皮，炫耀自己如何懲治“不乖”的小孫女。

我陰沉地笑了笑，立即給施工隊撥去電話：

“春節加班費用我出五倍，即刻拆除許氏家祠！”

3

掛斷電話，我連忙抱起仍在跪着的女兒。

零下飄雪的天氣，只穿了一件單衣的女兒，渾身凍得和冰塊一樣冷。

爲她披上外套後，我想也不想就準備快步離開。

我爸在屋裏吹牛吹一半，看到院子裏的動靜，立馬掀翻餐桌跟了出來。

“許暮你這個死丫頭！他媽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是吧！”

“你敢走出這個家門，有種就再也別給我回來！”

他把我還沒來得及拿走的行李從臺階上通通扔了下來，箱子裏給家人帶的營養補品全都散落一地。

女兒被嚇得躲在我懷裏抽泣，我冷冷看了一眼正在咆哮的男人，正要轉身。

其他親戚的議論聲隨即傳了過來。

二姨剔着牙戀戀不捨地看着年夜飯變成一地狼藉，拿起筷子撥弄着地上七零八碎的肉塊，愁眉苦臉道：

“這丫頭大年三十干甚麼不好，非要把老許惹急了。”

“這下好了，我們年夜飯也沒得吃了！”

三伯跨過地上的酒瓶碎片，打了個酒嗝粗着嗓音道：

“老許這閨女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以爲被寫進家譜就能無法無天了！”

“考上大學有甚麼了不起的？我家陽陽中專畢業不也娶了媳婦，人家連嫁妝都拿給我們保管！”

“不像有的人，死了老公還要回孃家添亂......”

聽着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我嗤了一聲。

“二姨、三伯，你們今晚喫的那一桌子海鮮大肉，還有喝的洋酒白酒，全是我出錢安排的。”

“聽到你們臨時要來蹭飯，才又加了份量。”

“雖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但既然你們都對我不滿意，那就乾脆把飯錢A一下。”

親戚們聞言一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都不接話。

看着他們躲閃的神情，我拿出手機打開收款碼，正準備亮在他們面前。

我爸卻衝了上來，直接把我的手機掀翻在地。

“安排了一桌年夜飯就覺得自己牛逼大發了？怎麼不想想我們免費收留你們母女在這裏住呢！”

“周樂樂也不愧是你帶出來的壞種，連公筷都不知道要用，真不知道平時怎麼教的！”

他擰着眉上手拽着樂樂的胳膊，樂樂喫痛地哭出聲，我爸又不耐煩地用力朝她嘴巴扇去。

“哭！又哭！老子聽你哭都特麼煩死了！”

“周樂樂，再哭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餵狗！”

我爸嗓門洪亮，直接把街坊鄰居都鬧了出來。

大家這時候也都喫飽喝足了，探頭探腦地在大門口圍觀。

“哎喲，又是老許在教訓小輩，這可比春晚小品好看多咯！”

“說是本來要罰這個小孫女跪祠堂，結果人當媽的不樂意了，吵得一頓飯都沒喫完！”

“要我說這許暮就不該回來，前兩年死了男人，現在過年回家不是給其他人找晦氣嗎？真是不要臉！”

他們不嫌事大地紛紛拿出手機拍照錄像，嘻嘻哈哈的嘲笑着女兒被嚇哭的表情。

我背過身去不願再看衆人，輕輕揉了揉女兒的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嘲笑聲伴隨着辱罵聲，此起彼伏地在我耳邊迴盪。

我保持沉默，五分鐘不到，大門口就出現幾個身着制服的警員。

“有人報警這裏發生虐待未成年事件，所有人配合接受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