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從我出生開始，就愛給我開空頭支票。

小學老師說我有奧數競賽的潛能，她知道後欣慰道：

“大寶真棒！想上甚麼競賽課儘管說，媽賺錢就是爲了給你花的！”

結果連我五十塊的班費都捨不得交，轉身卻帶着兩歲的妹妹去上高級早教課。

爲此我只能每天米飯泡免費湯，從飯錢裏面艱難地省出班費。

等我被全國最好的燕大錄取後，她又激動地向我保證：

“媽就知道咱大寶有出息！明天就給你擺五十桌慶祝！”

結果第二天把我反鎖在家，卻給初中輟學的妹妹包下全市最豪華的宴會廳。

她搶走我的錄取通知書，在宴會上得意道：

“我們家小寶天資聰穎，十三歲就上了燕大的少年班呢！”

在她的宣傳下，所有人都覺得我愚鈍無能，而妹妹天賦異稟。

我忍氣吞聲熬到畢業，終於得到一份稱心的工作。

可做完入職體檢後，我媽卻猛地攥緊我的手，眼神堅定：

“大寶別害怕！宮頸癌治癒率很高的！媽媽就算傾家蕩產，也要陪着你努力抗癌！”

轉身卻在樓梯轉角和妹妹舒暢地大笑：

“終於可以拋棄方淇這個累贅了！還想讓我幫她治病？我還巴不得她趕緊去死呢！”

醫生上前詢問手術相關事宜，我冷笑着擺了擺手：

“手術取消，我妹得的病，我沒有操心的義務！”

1

體檢報告出來後，我對着體檢單皺了皺眉。

“宮頸癌？醫生，這個病治癒率高嗎？”

李醫生神色嚴肅，沉聲道：

“一般來說，這是相對好治療的癌症。”

“但你妹妹年紀這麼小就患上宮頸癌，確實比較罕見，治療起來恐怕會相對棘手。”

妹妹方菁比我小五歲，今年剛滿二十。

自從初中輟學後，她就沒再上過學。

我媽倒也不惱，反而全身心地照顧她的一切生活起居，對她予求予取。

可以說，只要方菁還在繼續保持呼吸，我媽就會永遠無條件地愛着她。

“你妹妹又乖嘴又甜，媽媽疼她也是應該的！”

但我知道，方菁在我媽面前的乖乖女形象都是僞裝的。

她不僅私底下菸酒都來，還經常和街上的黃毛廝混。

爲此我無數次提醒她要珍惜羽毛潔身自好，得到的卻是她不屑地反駁。

“現在自由戀愛很時髦的，你這個只會死讀書的老阿姨懂甚麼？”

“媽媽可說了，我做甚麼她都支持我，你少來鹹喫蘿蔔淡操心！”

“我看是你這麼多年都找不到對象，嫉妒我了吧？”

方菁輕蔑的笑聲還在腦海裏迴盪，可看着面前她的那份體檢單。

【宮頸癌中期】幾個大字，明晃晃地刺着我的眼睛。

如果再不及時進行干預治療，癌細胞只會擴散得越來越嚴重。

一旦進入晚期，那就真的很難挽回了。

雖然我和方菁從小不對付，她也從不樂意聽我的話。

但事關人命，我還是有分寸地暫時放下私人情緒。

正打算和醫生協商手術的相關事項，我媽卻突然衝了進來。

她淚眼汪汪的攥緊我的手，語氣堅定：

“大寶別害怕！宮頸癌治癒率很高的！媽媽就算傾家蕩產，也要陪着你努力抗癌！”

聞言，李醫生和我都跟着愣了愣。

正想提醒她搞錯人了，我媽卻甚麼話都聽不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抹了抹淚顫聲道：

“你現在還年輕，只要把病治好了，未來還是一片光明的！”

“大寶你放心，媽這就回家收拾東西，住進醫院來陪你！”

她飛快說完後，轉身挽着方菁的手，抽噎着離開了科室。

看到方菁意味深長的表情，我連忙大步跟了上去。

卻在樓梯轉角處，聽到我媽對着她得意爽朗地說道：

“終於可以拋棄方淇這個累贅了！還想讓我幫她治病？我還巴不得她趕緊去死呢！”

我媽親暱地拍着方菁的手，眼神精明：

“菁菁，你不是一直都喜歡顧景舟嗎？”

“現在你姐得了病，人也沒剩多長時間了，她的男朋友終於能歸你咯！”

“還有她剛面試上的那個單位，正好也空出一個位置，媽託人給你塞進去！”

兩人猖狂的笑聲迴盪在樓梯間，我向前的腳步一頓，立在原地四肢發冷。

本以爲我媽只是單純弄混了我和方菁的體檢單，沒想到背後藏着這麼多算計。

甚至這種行爲，已經不單單能用偏心來解釋。

確切來說，我媽不僅沒把我視爲自己的女兒，更沒將我當作一個“人”來對待。

李醫生從後面緊跟上來，急切地詢問道：

“情況緊急，必須馬上安排患者住院手術，這邊是您簽字還是您母親簽字？”

我看着那張手術通知單，冷笑着擺了擺手。

“手術取消。我妹得的病，我沒有操心的義務！”

2

回到家，我迅速收拾了自己的所有東西，運往出租屋。

研究生畢業後，我順利拿下一份稱心的工作，也早早在單位附近租了套舒服的小房子。

比起家裏那套在市中心的複式，我這間小屋甚至還不如方菁的大臥室。

但這也是我用大學期間兼職攢下的錢，能給到自己最舒適的環境了。

畢竟本科加上研究生，攏共七年時間，我媽都沒給過我一分錢。

每次交學費前，她都假惺惺地跟我保證：

“大寶啊，媽明天一定按時給你把學費打到賬上！”

“還有生活費，你放心，媽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可別說生活費了，就連學費都分文不見。

爲此我只能去申請助學金，再通過半工半讀，來勉強維持生活和學業。

等到下個月，我媽又會一臉抱歉地給我打來視頻。

說自己上個月太忙了忘記給我打錢，抹着淚保證這個月一定不會再忘。

她看着我愈來愈瘦削的臉龐，哭着說要給我多加點生活費，讓我一個人在京市也要喫好穿好。

可失望過那麼多次，我已經不會再傻傻的期待她的任何空頭支票了。

都說錢在哪，愛就在哪。

可我媽每次都是憑着一張嘴，就把對我的愛說得天花亂墜。

結果關心都是虛無縹緲的，錢更是一點都見不着的。

所幸我早早有了養活自己的毅力與本領，無需繼續看着我媽的臉色過日子。

我剛在出租屋把東西收拾好，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大寶啊，你咋不在家呢？”

“你這病耽擱不得，咱們也該準備準備辦理住院了！”

聽着她假意關心的話語，我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

“我搬出來住了，在單位附近，方便上班。”

我媽一聽，聲音又拔高了些：

“上班？你怎麼還想着上班呢！”

“大寶啊，生病了就好好住院治療，單位那邊我已經幫你打過招呼了，今天開始你不用去上班啦。”

我瞬間意識到不對，打開微信一看。

果不其然，領導給我發來了一條通知。

【方淇，生病就專心治療休息，工作方面暫時不需要你操心，這邊有人頂。】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領導的意思，我的工作，基本上是被我媽攪黃了。

而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崗位，就這樣被方菁取而代之了。

“喂？大寶？怎麼不說話啦？”

“你給我發個地址，媽現在就去接你......”

“不用了。”

我沉聲打斷道。

詢問我的住址，並非是爲了來接我。

而是想要明確我的去向，進而能繼續控制我。

“既然心疼我，想幫我治病。”

“那就直接把治療費打我卡上，不用勞煩您陪着我上醫院了。”

我順着我媽的話往下說，本意是想讓她無言以對，終止對話。

畢竟我現在需要立即去和領導溝通工作的誤會，沒時間陪她繼續鬧。

可我媽卻語氣自然道：

“治療費的事，還是得當面聊才說得清，你說對不對？”

“但你現在身體不好，也不方便出門。”

她故作猶豫，語調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這樣，你讓景舟過來家裏，讓他替你和我們溝通手術的相關事宜！”

3

我一口熱水都差點噴出來。

合着這是讓我男朋友去家裏和方菁相親啊？

我搪塞了她幾句，匆匆結束通話後，給顧景舟撥去電話。

“所以，伯母是把你和方菁的體檢單搞混了？”

“嗯，現在正幸災樂禍地打着我工作和對象的主意呢。”

顧景舟剛剛語氣還算輕鬆，現在一聽到這，立馬緊張認真起來。

“這怎麼行！那份工作可是你辛辛苦苦面試上的，怎麼能說給就給！”

“你別擔心，工作的事情，我會去幫你解釋協商清楚。”

“那家公司和我家裏有過商務合作，我和那邊的老總也算相識，所以問題不大。”

他義憤填膺地一頓輸出，最後無奈地輕聲道：

“況且我喜歡的是你，我和方菁根本不認識，更沒有任何交集。”

“你想怎麼做，我都支持你。”

“只要你不把我隨便推給任何人就行了，我只喜歡你。”

聽到他這麼說，我緊蹙半天的眉毛終於舒展開。

我和顧景舟是在大學競賽上認識的。

那時候他就已經是學校裏耀眼的風雲人物，高大帥氣，成績優異，家境也極其顯赫。

而所有的這些外在，都是他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我們通過競賽結緣，慢慢了解彼此後。

我才發現他是個富有情商，溫柔體貼的人。

他心疼我兼職辛苦，想直接給我轉賬卻被拒絕後。

便偷偷跟我的老闆打了招呼，讓他不再刁難我，也爲我漲了不少時薪。

他知道我爲學費發愁，喫飯總不捨得點葷菜。

於是就特意給學校寫了一份提案，將食堂菜單的價格打了下來，也增加了許多營養菜系。

以他的財力，他分明可以大手一揮直接砸錢給我。

卻也知道我不喜歡他人的施捨，懂得如何在讓我不覺虧欠的情況下，日子過得更好一點。

可以說，他是第一個讓我感到被尊重，與安全感的人。

而現在，我媽卻要掠奪我最珍視的人，讓方菁來接盤。

從小到大，我理應擁有的幸福平靜的生活，我媽全都給了方菁。

就連我勤奮學習，成績優異的形象。

也被我媽直接賦在了方菁身上。

最後甚至打算讓我不治而亡，進一步將我人生的一切美好全部偷走。

我輕輕笑了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生病的不是我，而是方菁。

我平復心情，對着電話那頭說道：

“別擔心，我沒那麼大度，能把你直接送給別人。”

“景舟，就是要麻煩你，明天上門去會會我媽了。”

“得知道她們接下來的打算，我們才能給出致命一擊。”

4

第二天一早，我和顧景舟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我媽家。

我把一個微縮攝影機別在顧景舟胸口，又把錄音筆放進他的口袋。

萬事齊備後，我轉身走進樓梯間，觀察起他們的動態。

“哎呀景舟好久不見啊，這段時間太忙，都沒空喊你來家裏喫飯。”

我媽一開門，臉上就堆着笑。

她招呼顧景舟進門後，連忙端來茶水。

方菁正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上掛着又濃又假面的妝，衣服看得出也是新買的。

看來爲了今天的見面，還真是做了不少準備。

她一見到顧景舟，就招呼他到身邊來坐。

“景舟哥辛苦啦，快喫水果！”

“哎呀，茶水好像有點涼了，我給你重新沏一杯。”

方菁的衣服領口開得極低，在顧景舟面前彎腰時，實在不算雅觀。

我強忍着沒衝進去扇她巴掌，轉換了幾次呼吸後，繼續觀察起手機裏的實時錄像。

顧景舟眼神半分都沒給方菁，對着我媽公事公辦道：

“伯母，您今天找我來，是爲甚麼事？”

我媽訕笑着搓了搓手，有點爲難道：

“景舟啊，你應該也知道了小淇患病的消息。”

“這病得還不輕，說是宮頸癌中期，一不留神癌細胞就會越擴越大，恐怕是不好治癒了。”

顧景舟神色安然，淡淡道：

“如果方淇真的生病了，那我會盡我所能陪着她度過難關。”

“但子虛烏有的事，還是請伯母不要隨便斷言，這樣對方淇也是種不尊重。”

此話一出，方菁沏茶的手一歪，滾燙的茶水頓時澆得她滿手都是，皮膚都被燙紅一大片。

我媽根本顧不上安慰方菁，乾笑着拿出一份體檢報告，遞給顧景舟。

“伯母怎麼會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呢？這都是白紙黑字有憑有據的！”

我在樓梯間看得忍不住笑了聲。

當時體檢完之後，我媽在醫院匆匆瞥了一眼我們的體檢報告，沒看清楚名字就直接認定是我得了癌。

之後也沒再向我要過體檢報告，現在卻爲了讓顧景舟相信，自己去僞造了一份我的報告出來。

“伯母雖然也很心痛，但是也不能昧着良心甚麼都瞞着你。”

我媽眼珠子一轉，拙劣地切換了一副悲痛的神情。

“景舟，其實方淇平時私生活混亂，經常到外面亂搞，纔會患上這個宮頸癌！”

“醫生說了，她這個情況太過棘手，治下去也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

方菁在一旁也跟着附和道：

“是呀是呀，景舟哥，現在放手還來得及，損失不算太大。”

“你也可以考慮考慮換個人喜歡，比如......”

知道她要說甚麼，顧景舟根本沒心情再聽下去。

正要起身離開時，大門卻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

我看着門外站着的那個人，心裏頓時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