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周銘公司上市那天，我在家改了十四個小時的代碼。

系統有個致命漏洞，他把任務甩給我：“你在家反正也沒事。“

直播裏他站在交易所大廳，身邊站着運營總監林薇，笑得比他還燦爛。

敲鐘時彈幕刷滿了“周總牛逼“。

沒人提我的名字。

我泡了碗麪，坐在滿屏代碼的電腦前看完整場直播。

上一世也是這樣。

項目拿了國家級大獎，他上臺致辭，感謝了投資人、感謝了團隊、感謝了林薇“沒日沒夜的付出“。

我坐在臺下，等他說我的名字。

沒等到。

回家後我問他，他扯着領帶看我一眼：“你一個寫代碼的，懂甚麼商業表達？臺上說老婆幫忙寫程序，投資人怎麼看我？“

我不敢再問。

因爲他說這是爲了公司，因爲婆婆說女人別搶男人風頭，因爲林薇拍着我的肩說“嫂子格局大一點“。

委屈嚥了十七年，查出肝癌，住院那天他在跟投資方打高爾夫。

我死後第三天，他讓保潔清了我的書房。

那本記了六年核心算法的筆記本，論斤賣了廢品。

重活一次，我關掉直播。

桌上筆記本還在，封皮翻得起了毛邊，每一行公式都是我的。

我把它拿過來，放在面前。

“周銘，這次，我們該算算了。“

......

周銘回來的時候，我坐在書房沒動。

聽見門鎖響，聽見他把甚麼東西重重放在玄關櫃上。

然後是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

“你吃了嗎？“

我沒回頭。

“嗯。“

他走進來，在我身後站了幾秒，繞到我側面，把那座獎盃放在我的書桌上。

黑色底座，亞克力透明罩，裏面是鍍金的齒輪造型。

“今晚的儀式你沒來。“

不是問句。

“代碼沒修完。“

“秦晚，“他嘆了口氣，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公司上市，那是多大的場合。代碼甚麼時候不能改？“

我轉過椅子看他。

他換了身休閒裝，領口開着，臉上還帶着沒散的酒氣。獎盃擺在我桌上，把我的筆記本壓了一角。

我把筆記本從獎盃底座下抽出來。

“你手機裏有林薇幫你拍的敲鐘照片，發朋友圈夠用了。“

周銘皺眉。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架起二郎腿，重新換了個表情。

“我知道你委屈。“

我沒說話。

“可你想想，今天那個場合，投資人、媒體、合作方都在。我要是上臺說”感謝我老婆幫我寫代碼”，他們怎麼看我？你懂商業運作嗎？“

他說“幫我寫代碼“。

六年。六年的核心算法。

他說“幫我寫“。

“我不懂。“我把筆記本放到膝蓋上，“我就是個寫代碼的。“

周銘聽出我語氣不對，直起身子。

“你今天甚麼意思，說清楚。“

我站起來，把桌上的獎盃拿起來，放到他手裏。

“這個放你書房吧。我這邊放着佔地方。“

他接住了，有點懵。

然後他看見我書桌角落裏放着的那份文件。

A4紙，兩頁，最上面一行是：離婚協議書。

他的臉色變了。

“秦晚。“

“我已經簽了。“我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打開電腦，“你看完了籤，或者你不籤，都行。“

周銘把獎盃放在地上，站起來，把那兩頁紙拿起來。

他掃了一眼，笑了。

“你認真的？“

“嗯。“

“就因爲今天我沒在臺上提你？“他把協議紙往書桌上一拍，“秦晚，你知道這家公司是怎麼做起來的嗎？我跑融資，我談客戶，我一個人撐着整個商業框架，你坐在家裏寫你的代碼，這就叫貢獻了？“

我看着屏幕。

“核心代碼的知識產權，在我個人名下。“

安靜了三秒。

“你說甚麼？“

“婚前協議第七條。“我沒看他，“你當時說那條款沒用，隨手籤的。“

周銘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話。

我聽見林薇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細細的，帶着笑。

“周總，今天辛苦了，嫂子還好嗎？她沒來，我就說肯定是在家裏默默支持你呢，嫂子格局大，不像我們這些人計較那麼多——“

周銘“嗯“了一聲，側過身去。

我站起來，把那份離婚協議從桌上拿回來，放進書桌抽屜裏。

周銘掛了電話，轉回來。

“你把協議收起來幹甚麼。“

“等你想清楚了再拿。“

“秦晚，你聽我說——“他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上，“公司剛上市，這個節骨眼上，你鬧離婚，你知道對股價的影響嗎？你知道投資人會怎麼想嗎？“

我把他的手從肩上移開。

“我不懂商業運作。“

“你——“

“周銘。“我拿起桌上的筆記本，“你今晚好好想想。“

我走出書房。

他沒跟上來。

我抱着筆記本去了女兒房間，推開門，周念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了牀角。

我把被子給她蓋好，在牀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我回到自己房間，把筆記本放在枕邊，拿出手機，給我爸發了條消息：

“爸，明天我帶念念回去住幾天。“

三分鐘後，我爸回了兩個字：

“來吧。“

我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窗外還有車聲，周銘的書房燈還亮着。

我閉上眼睛。

日曆上的簽約儀式日期是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