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丈夫陸衍說今晚要爲新品發佈會做準備，我便沒去打擾，睡前習慣性地刷着美食圈的動態。

一篇爆款文章跳了出來。

《揭祕天才主廚陸衍與他的靈感繆斯》。

博主用詞極盡吹捧，說陸衍的成功，離不開他身邊那位品味卓越的林菲菲小姐。

「是她，讓陸主廚的傳統菜式煥發了商業新生。」

「真正的靈魂伴侶，是在事業上也能並肩作戰的人。」

我本想一笑置之，直到看到那張配圖。

照片裏，林菲菲皓白的手腕上，戴着陸衍唸叨了半年的米其林聯名限量腕錶。

那塊表，他去年飛去瑞士排了三個月的隊纔拿到號。

回來那天，他把表盒放在桌上，跟我說這是他這輩子買過最值錢的東西。

現在它在另一個女人手腕上。

而在餐桌一角，我那本承載着家族百年心血的手寫菜譜，被隨意地壓着，只露出一個燙金的角。

那本菜譜，是我父親在病牀上親手交到我手裏的。

他說，蘇家四代人的心血，都在這本子裏頭。

我答應過他，不管發生甚麼，守住它。

原來我耗盡心血守護的傳承，只是他討好新歡的背景板。

......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划走。

三年前，父親把菜譜交到我手裏。

他躺在病牀上，聲音已經很輕了。

“閨女，蘇家四代人的心血，都在這本子裏頭。“

“你爺爺臨走時跟我說，菜譜在，蘇家的根就在。“

“你答應爸爸，不管發生甚麼，守住它。“

“一個字都不能改。“

我握着他的手，一直點頭。

“爸，我答應您。“

可我沒有接蘇家第四代傳人的名號，沒有回老店。

因爲陸衍說，他一個人撐不起那間新餐廳。

“你把菜譜給我，我保證讓蘇家手藝被更多人嚐到。“

“你一個人守着那個老店，一年能接幾桌客？跟着我纔是正經出路。“

“你就信我這一回。“

我信了。

把菜譜交給他那天，是我們結婚一週年。

他雙手接過去，指尖都在抖。

“這是你爸的命根子，你真捨得給我？“

“你是我丈夫。不給你，給誰。“

他把那本泛黃的冊子貼在胸口。

“我陸衍發誓，這本菜譜，視若生命，守護一輩子。“

“誰都別想動它一個字。“

視若生命。

守護一輩子。

我吸了口氣，繼續翻林菲菲的博文。

她更新很勤，幾乎每週一篇，最早的一條發在三個月前。

「第一次進陸主廚的後廚！看到一本超古老的手寫菜譜，紙都黃了哈哈。陸衍哥說是他的靈感來源。我說靈感歸靈感，時代變了呀~」

配圖是她翻菜譜的特寫。

精緻的指甲，隨意捏着寫滿我祖父筆跡的那一頁。

往下翻。

「今天跟陸衍哥提議，把菜譜裏那道佛跳牆改改。傳統做法燉十二個小時？誰有耐心！我說做成麻辣燙形式，年輕人肯定買單。他說：行，聽你的！」

博文標題：「老東西也要跟上潮流嘛~」

老東西。

那道佛跳牆，是我曾祖父民國年間爲國宴研製的。

選料、火候、時辰，幾代人反覆驗證，少燉一分鐘，都不是那個味。

改成了麻辣燙。

評論區有人問：「這麼改，原味不就沒了嗎？」

她回：「原味有甚麼用呀？消費者要的是新鮮感。陸衍哥也說了，死守老路子只會被淘汰~」

有人追評：「原創者同意嗎？」

她回：「菜譜是陸衍哥的呀，他說了算~」

菜譜是陸衍哥的。

他說了算。

我咬緊了後槽牙，繼續翻。

「幫陸衍哥重新設計菜單啦！把那些太複雜的老菜全部簡化。他誇我商業眼光比誰都準，嘻嘻~」

「試菜日記：古法花膠湯底直接用濃湯寶替代。陸衍哥嚐了一口——差不多嘛！效率纔是王道~」

差不多。

那碗古法花膠湯，我母親熬了三十年。

老雞、金華火腿、乾貝，文火吊八個小時，菜譜上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

母親去世前，還在病牀上叮囑我火候。

濃湯寶，和三十年的手藝，差不多？

我攥緊手機，屏幕上還有十幾篇。

每一篇都記錄着她怎麼一道一道“改良“菜譜裏的菜。

陸衍，每條都點了贊。

他在最新一條下面親自留言。

「菲菲說得對，傳統要服務於市場。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我父親說，一個字都不能改。

他也說過，誰都別想動它一個字。

他曾珍視的到底是菜譜，還是菜譜能帶來的名利？

丈夫發來消息，說今晚在餐廳忙。

“備料備到一半，累死了。你先睡，不用等我。“

我看了眼時間。

晚上七點二十。

我把點心裝進食盒，打車去了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