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爺爺的聲音隔着祠堂的門，又冷又硬。

“蘇瑤，你把蘇家百年的心血交給他，莫要後悔。“

我沒有後悔。

力排衆議，選了江旭。

他是最有天賦的學徒，也是最窮的那個。

我爲他求來入贅的資格，將家族祕籍《制琴總綱》捧到他面前。

直到他的初戀王瀟歸國後。

王瀟拍着他的肩，喊他“旭哥“，說我的手藝是藝術，但藝術換不來錢。

江旭開始和我爭吵。

他說我守着老古董，不懂變通。

直到我在他偷偷租下的工作室裏，看到那把琴。

琴身刷着刺鼻的亮漆，音色單薄得像一片紙。

琴頭刻着他和王瀟名字的縮寫。

他卻說，這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我們？

我看着他，笑了笑。

回到家，我點燃了我們曾經一起繪製的所有圖紙。

......

江旭衝了過來。

他一把拽開我，擋在王瀟身前，聲音發緊：“你瘋了？！“

王瀟躲在他背後，拍着胸口喘氣：“旭哥，嫂子她——她把圖紙全燒了——“

我甩開他的手。

指尖燙出一串水泡，皮翻了，底下的肉嫩紅。

江旭沒看我的手。

他蹲下去，從地上撿那些沒燒盡的紙。

商業計劃書。投資意向書。王瀟做的品牌方案。

他一頁頁捋平，手指在抖。

“這是我們未來的希望。“他抬頭瞪我，“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花了多少心血？“

心血。

我教他辨木紋，教他調音梁，手把手三年。

他管一沓印刷紙叫心血。

“江旭。“我說，“你低頭看看我的手。“

他沒看。

“我說——看看我的手。“

他終於掃了一眼，皺了下眉：“燙了就去抹點藥。別在這兒鬧。“

王瀟從他身後探出頭來，聲音很柔：“嫂子彆氣，阿旭也是爲了你好呀。“

她走過來，拉住我手腕。

拇指剛好按在水泡上。

我喫痛抽手。

她不松。

“嫂子你看你，何苦呢？“她歪着頭，“旭哥天天唸叨要給你掙大房子，你倒好，把人家的心意全燒了。“

“誰要他的房子。“

“哎呀。“她鬆了手，轉頭看江旭，語氣委屈，“旭哥你聽見了嗎，嫂子看不上你掙的錢呢。“

江旭的臉沉了。

“蘇瑤，你別不識好歹。“他攥着那沓紙站起來，“我做這些是爲了誰？還不是爲了你？爲了咱們這個家？“

“燒我蘇家的圖紙，你管這叫爲了家？“

“那些圖紙有甚麼用！“他吼出來，脖子上青筋繃直，“你守着那堆破東西能掙幾個錢？我手裏這份合同，夠你刻一輩子木頭！“

他晃了晃手裏的紙。

紙角燒焦了一塊，他小心撣掉灰，用掌心一遍遍撫平。

那雙手，我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掰着教過的。

“旭哥，消消氣。“王瀟適時開口，“嫂子只是一時想不開嘛......“

“想不開？“江旭盯着我，“我告訴你蘇瑤，我這樣的男人你上哪兒找去？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一把火全給燒了！“

我看着他把那沓紙貼在胸口。

紙上印着王瀟公司的抬頭。

“你的機會，“我說，“是用我蘇家的祕籍換來的。“

他愣了一瞬。

“嫂子，話不能這麼說——“王瀟開口。

“你閉嘴。“

她縮了縮脖子，躲回江旭身後，聲音更低，帶着一絲委屈：“旭哥，我好心勸兩句，嫂子也不領情。“

江旭深吸一口氣，把紙疊好塞進內兜，拍了拍，確認沒有折角。

我的手還在疼。

水泡破了，滲出一片透明的液體。

他一眼都沒再看。

“你需要冷靜。“他退後一步，朝門外揚聲喊了一句。

兩個看門的老師傅走了進來。

王瀟挽上他的胳膊，低聲說：“旭哥，嫂子也是心疼那些老圖紙......你別往心裏去。“

“心疼？“江旭冷笑了一聲，“她心疼的是那堆破爛，不是我。“

他扶着王瀟的肩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腳。

背對着我，聲音很平。

“把她關進老工坊，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