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爹是個窮秀才，屢試不中。

我娘卻是京城第一富商的獨女，家財萬貫。

他唯一的資產，就是和我孃的娃娃親。

可外祖父偏偏看中他的“才華”，執意要履行婚約。

聽說成婚那天，我娘是哭着上的轎子。

多年後我爹高中狀元，第一件事就是休妻棄子，迎娶了當朝公主。

京城的人這纔看清我爹的涼薄。

私下都說，我孃的萬貫家財，終究是養出了一條白眼狼。

直到我當上京官，她便果斷出家爲尼。

多年後，我辭官回鄉，無意間在老宅發現一個包裹。

幾塊銀子，一封未拆的信，一張我從沒見過的男人畫像。

畫像後繡着一句話：我在等你。

我頭一暈，回到了三十五年前的書房。

一個身着華服的少女將包袱遞給我，挽住我的手臂。

“小書童，夠機靈，真幫我逃出來了。”

“就是不知道那個秀才會不會發現，他可別犯傻。”

是我娘，還沒因爲一紙婚書，被困在深宅的她。

娘，這一次，別再扶持鳳凰男了。

去你該去的地方。

......

“阿遠，發甚麼呆？快走！”

我被她用力一拽，回過神，手心裏全是冷汗。

眼前的少女，是我娘沈清荷。

此刻的她，明媚得像一團火。

我無法想象，這個提着包袱、嚮往自由的少女。

日後會變成那個在佛堂裏敲着木魚，的枯槁婦人。

“小姐，你真的想好了？”

我壓低聲音，心跳得厲害。

她腳步一頓，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包袱的繫帶。

“我爹要把我許給陸知行，婚期都快定了。”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陸知行是爹最看好的門生，滿腹經綸，才華橫溢。”

“可我一看見他那副謙卑有禮的樣子，就覺得這輩子都喘不過氣。”

“他總讓我覺得，我生來就欠他的，必須用我的一切去填補他的清貧和抱負。”

“阿遠，你懂嗎？”

“我還沒去過漠北，沒見過駱駝，我甚至不知道慕容大哥說的江湖到底是甚麼樣子。”

“難道我這輩子，就要被困在這京城的高牆裏，用我們沈家的錢，去鋪他的青雲路？”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上一世，她就是在這個後門，因爲心軟而回了頭。

因爲外祖父的一句“爹只有你了”。

她就把自己的一生，連同沈家萬貫家財，都當成了那個男人的墊腳石。

可結果呢？

那個“才華橫溢”的陸知行，在我出生後，便開始嫌棄她商賈出身。

沒有書香門第的底蘊。

最後高中狀元，轉頭就以“七出之條”休了她，風風光光地尚了公主。

還反過來對世人說，是沈家的銅臭氣，玷污了他探花郎的清譽。

“用自己的一生去成全別人，結局只會是粉身碎骨。”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小姐，你不欠任何人的。”

“你現在回去，一定會後悔。”

“去找慕容公子吧，他會帶你看江湖。”

她愣住了，顯然沒聽過我這個小書童說出這種話。

這個時代教給她的，是三從四德，夫爲妻綱。

“可我爹......”

她用力咬住下脣。

“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這麼一走，就是不孝。”

“這種私奔的罪名，我怕我擔不起。”

“不合腳的鞋，硬穿上去，爛掉的是自己的腳，不是鞋的錯。”

我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陸知行那種才華，是帶毒的。”

“小姐，他今日對你的謙卑，日後就會化作鄙夷。這種又卑又傲，你受得了嗎？”

她眼裏的光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呼吸都重了。

就在這時，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從巷子口傳來。

陸知行來了。

他跑得氣息微喘，但一身青色儒衫卻依舊整潔。

手裏還提着一盞燈籠，和一包她最愛喫的桂花糕。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個清貧守禮、深情不移的癡情書生。

“清荷！”

他看見我們，沒有半分怒氣，眼神裏全是擔憂和無奈。

他快走幾步，伸手就要去拿沈清荷的包袱。

“夜深了，風大，別胡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