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被送進戒網癮學校的第三年，死裏逃生。

沒有報警，沒有回那個地獄般的家。

我直接去了市郊最偏僻的一家孤兒院。

院長看着我滿身的菸頭燙傷和電擊淤青，眉頭擰成了死結：

“孩子，你這麼大了，父母不管你了嗎？”

我坐在破舊的木凳上，平靜地看着窗外荒蕪的草坪。

“他們已經有別的家了。”

當晚，周建芳和吳志遠趕來了。

我名義上的父母，享譽全國的頂級教育專家。

他們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和旗袍，佩戴着金閃閃的勳章，衣冠楚楚，彷彿剛從某個全國先進個人的表彰大會上下來。

他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裏是慣有的清冷和不耐：

“周藝，你又在丟甚麼人？逃學躲到這裏爲甚麼不聯繫我們？”

我看着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他們失望的眼神中嚇得瑟瑟發抖。

我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他，我從那個惡魔學校拼死打出的十八通求救電話，爲甚麼每一通都被他們親手掛斷？

我甚至沒有問他們，爲甚麼我在禁閉室被教官用電擊棒折磨到心臟驟停時，他們正豪擲千萬，在五星級酒店爲他們的養子舉辦成人禮。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淡漠的微笑。

“周女士，吳先生，您二位認錯人了。”

“我們不熟。”

... ...

“聽不懂人話嗎？我說，我們不熟。”

我不再重複，只是平靜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母親周女士的表情凝固了。

那雙總是高高在上，彷彿能看透一切學生心理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愕然。

“你說甚麼？”

她的聲音依舊帶着教育專家的威嚴，但尾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藝，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父親吳先生顯然被我的態度激怒了。

他向前一步，上位者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孤兒院的接待室。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

用長輩的氣勢壓迫對方，讓他們屈服。

過去的我，每一次都會在他這樣的眼神下敗下陣來。

會變得卑微。

會小心翼翼地討好。

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們多看我一眼。

但現在，我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周藝！你這是甚麼態度！”

吳先生怒喝。

“我們大老遠跑來接你，你不僅不感恩，還在這裏陰陽怪氣！”

“你弟弟念安的成人禮，因爲你的失蹤，全毀了！”

“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們惹了多大的麻煩？”

我看着他憤怒的嘴臉。

“麻煩？”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你們親手把我送進那個地獄的。”

周女士皺起眉頭，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甚麼地獄？那是爲了你好！”

“你成天沉迷網絡，還發帖子網暴你弟弟！”

“我們作爲教育專家，怎麼能容忍家裏出你這種敗類？”

“送你去特訓學校，是爲了磨練你的意志！”

“可你呢？竟然學會了逃跑！”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磨練意志？”

“是用十三萬伏的高壓電擊磨練？”

“還是用帶刺的皮鞭磨練？”

周女士愣了一下。

“你胡說八道甚麼！那可是正規的夏令營！”

“你又在編造謊言博取同情了是不是？”

“周藝，你這滿嘴謊言的毛病，到底甚麼時候能改！”

“你弟弟念安從來都不會像你這樣滿腹心機！”

聽到“念安”兩個字。

我那顆被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已經徹底麻木了。

這三年，我每天都在那個潮溼、發黴的禁閉室裏。

透過唯一一個狹小的通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那時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他們能發現真相，來救我。

現在，這個念想，連同我對親情的最後一絲渴望，一起死了。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他們皺眉時就慌忙解釋。

我也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他們，我打給他們的十八個求救電話，爲甚麼一個都沒接。

我甚至沒有問他們，爲甚麼我被教官踩在腳下吐血時，他們正挽着養子的手，在五星級酒店爲他切下千萬級別的蛋糕。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兩位專家，你們誤會了。”

“我沒指望你們信。”

我轉過頭，重新看向他們。

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女士，吳先生。”

我一字一頓，清晰地念出他們的稱呼。

用的是最官方、最陌生的語氣。

“根據生物學，我們確實是血親。”

“但我認爲，我們的關係，還沒有到需要你們深夜來孤兒院探望的程度。”

我的聲音很輕。

因爲聲帶在長時間的嘶吼和缺水中受到了損傷。

帶着一種粗糲的沙啞。

這聲音讓周女士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她似乎這才注意到，我不僅僅是“離家出走”這麼簡單。

我的臉上佈滿了未消的淤青。

裸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電擊焦痕被紗布包裹着。

隱隱滲出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