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這是爸媽第五年沒有回家過年，視頻裏妹妹被媽媽抱在懷裏，笑得那麼甜。

留守的我也好想被媽媽抱一抱，可電話那頭永遠是“明年一定回”。

我忍不住對着手機哭喊：

“爲甚麼妹妹能一直待在你們身邊，我就不行！”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皺着眉頭大聲說：

“妹妹才幾歲？她離不開我們，回去路那麼遠，也不知道體諒我們”

“有本事你自己過來試試！”

話音未落，電話掛斷了。

我攥着攢了半年的二十塊錢——去城裏的車票，應該夠了吧？

可三天後，當風的呼嘯聲伴隨着警笛聲的響起，

媽媽卻瘋了似的抱起了我。

......

“有本事你自己過來試試！”

媽媽掛斷電話前的那句怒吼，還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死死攥着手裏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

這是我幫村頭王大爺撿了半年廢品，一毛一毛攢下來的。

去城裏的車票，應該夠了吧？

夜風順着破了洞的窗戶紙灌進來，凍得我直打哆嗦。

外婆那屋傳來表哥表姐震天響的呼嚕聲。

我輕手輕腳地爬下牀，從牀底下的磚頭縫裏，摳出一個生鏽的鐵盒。

這是五年前媽媽走的時候留給我的。

裏面裝着兩顆大白兔奶糖，糖紙已經泛黃發脆了。

“念念乖，想媽媽了就喫一顆糖，糖喫完了，媽媽就回來了。”

五年來，我餓得啃樹皮都沒捨得喫。

因爲我知道，喫完了，媽媽要是還不回來，我就再也沒有盼頭了。

我把鐵盒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貼着心口。

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漏風的土坯房。

竈房裏還剩下半碗冷粥，是表哥喝剩下的。

外婆說，等他倆喫飽了，剩下的纔是我的。可每次都沒有剩下。

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我摸了摸懷裏的鐵盒，心裏暖暖的。

“媽媽，念念不餓，念念有糖。”

“我要去找媽媽。”

“我要親自問問她，是不是隻要妹妹，不要念唸了。”

我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大山裏。

山路崎嶇，野草像刀子一樣劃破我的小腿。

我不敢停，哪怕鞋底磨穿了，腳趾磕出了血。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走到了鎮上的公路邊。

一輛破舊的麪包車停在路邊，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男人。

“小丫頭，去哪兒啊？”男人吐了口菸圈，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叔叔，我要去城裏找媽媽，我有錢！”

我把那二十塊錢舉得高高的。

男人和副駕駛的女人對視了一眼，突然笑了。

“巧了，我們正好去城裏，上車吧，叔叔帶你找媽媽。”

我以爲遇到了好人，千恩萬謝地爬上了車。

車裏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沒過多久，我的眼皮就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有人在說話。

“這丫頭看着挺水靈，賣到山裏給那些老光棍當童養媳，怎麼也能換這個數。”男人比了個手勢。

女人壓低聲音：“小聲點，別把孩子吵醒了。”

“怕甚麼，那藥勁兒大着呢，沒四個小時醒不過來。”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直冒。

人販子！他們不是帶我找媽媽的！

我拼命咬住嘴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車子在一個加油站停下，兩人下車去上廁所。

就是現在！

我猛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往旁邊的山上跑。

“操！那小兔崽子跑了！快追！”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男人的怒罵聲像催命的符咒。

我慌不擇路，只顧着往樹林深處鑽。

“你跑啊！被老子抓住，打斷你的腿！”

我不敢回頭，眼淚糊滿了視線。

媽媽，你在哪兒啊？念念好害怕！

突然，腳下一空。

失重感瞬間襲來，我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落。

“啊——”

風聲在耳邊呼嘯，樹枝瘋狂地抽打着我的身體。

“砰！”

後腦勺重重地砸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劇痛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再次睜開眼睛。

天是黑的，周圍全是雜草和碎石。

我試着動一下腿，鑽心的疼。

腿斷了。

我躺在冰冷的崖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玻璃渣。

一天，兩天，三天。

沒有水，沒有食物，只有無盡的寒冷和恐懼。

我感覺自己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

可是我的手，依然死死地護在胸前。

那裏有那個生鏽的鐵盒。

“奶糖......要留給妹妹喫......”

“妹妹吃了糖......媽媽就會喜歡我了吧......”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媽媽。

她輕輕的抱着我，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我努力牽起嘴角，想對她笑一下。

“媽媽，念念......不疼了。”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陣冷風吹過崖底。

除了幾隻烏鴉的叫聲，甚麼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