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推開門，卻發現奶奶正拿着一塊破抹布，喫力地探着身子。

她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輪椅上早就乾乾淨淨的輪胎。

我轉頭看向客廳牆上那張裝裱精美的“全樓大合影”。

照片裏趙桂蘭親熱地摟着我奶奶的肩膀，劉大爺笑得一臉慈眉善目。

此時此刻，那些笑臉像極了一張張吸血的惡鬼，肆意嘲諷着我當初的愚蠢。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

拆卸隊的吊車和挖掘機剛開進小區大門，發動機的轟鳴聲就撕破了夜的寂靜。

早起晨練的劉大爺一眼就認出了老李，他手裏的太極劍一扔，扯開嗓子嚎了起來。

“S人啦！搶劫啦！大家快出來看啊！”

這一嗓子，直接把全樓的聲控燈全震亮了。

不到十分鐘，幾十個鄰居連外套都沒披，穿着各色睡衣衝到了樓下。

他們就像保衛領地一樣，直接用肉身擋在挖掘機的履帶前面。

我裹着羽絨服趕到現場時，瞬間被一雙雙充滿紅血絲的憤怒眼睛團團圍住。

根本沒有人去質問趙桂蘭昨晚爲甚麼要鎖電梯。

他們只是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臉上。

“林崢！你把電梯拆了，我們家八十歲的老太太怎麼下樓？”

住三樓的王大爺跳得最高，指頭都快戳進我眼睛裏了。

“就是你！你奶奶矯情，壓壞了地墊還不認賬，你還有理了？”

“爲了你一個人發脾氣，就要毀了我們所有人的方便，你這人心怎麼這麼毒啊！”

小區的微信羣裏此時也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平時一年到頭都不回來看望父母一次的“大孝子”們，紛紛在羣裏冒頭。

“這男的絕對是爲富不仁，建議人肉他！”

“把他照片發到網上去，讓全社會網暴這個惡毒男人！”

趙桂蘭披着一件軍大衣，慢悠悠地從人羣后方踱步而出。

她站在臺階上，宛如一個痛心疾首的道德判官。

“大家靜一靜，聽我說一句。”

“昨晚我苦口婆心地勸過他，讓他以大局爲重。”

“可人家仗着有幾個臭錢，根本不把咱們這些街坊鄰居放在眼裏，寧願毀掉也不願和大家共享啊！”

我冷笑一聲，掏出手機，點開昨晚和她的通話錄音。

趙桂蘭那句“你奶奶輪椅一軋全是印子，過年親戚來串門多難看”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格外刺耳。

可趙桂蘭根本不慌，她扯着嗓子大喊，聲音完全蓋過了手機的外放。

“大家別信他！現在的年輕人懂電腦，這都是斷章取義剪輯出來的！”

“我趙桂蘭在這個小區幹了十年業委會主任，一心爲公，天地可鑑！”

人羣中立刻有人附和，開始肆無忌憚地造謠。

“我早就看見她奶奶去翻垃圾桶了，那輪椅又髒又臭，本來就該禁止她坐！”

“就是，沒準身上還有甚麼傳染病呢！”

他們把我奶奶僅剩的尊嚴扔在地上，肆意踐踏，只爲了給自己的自私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我環視着四周。

沒有一張同情的臉，沒有一雙內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