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年初二回孃家，大嫂突然用筷子點了點我女兒：

“聽說小茜前陣子剛過了鋼琴十級，快上去給大家表演個節目！”

女兒剛坐下還沒喫上一口飯，怔愣地面露難色。

大嫂見她半天沒作聲，朝我嘆了口氣。

“林曉你看看你，費盡心思養了個啞巴種。”

“不像我們家瑤瑤，跳舞唱歌那是樣樣行，一點都不怯場！”

其他親戚也跟着指指點點，我爸酒勁上頭，直接將女兒的碗筷砸在地上。

“小茜今天不表演到我滿意，這飯就別想吃了！”

女兒被嚇得攥緊我的衣角，眼淚在眼眶打轉。

大嫂還想趁機拱火，我猛地起身把酒杯扔在桌上。

“小侄女能歌善舞，怎麼不見她在家人面前表演一下？”

我點開手機，衆人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瑤瑤這是在哪家酒吧跳舞，要不我帶着小茜去跟她學習學習？”

“都是一家人，去看她總不能還要收錢吧！”

1

“讓你上去給大家表演個節目，半天不吭聲！”

我爸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背，眼神中滿是唾棄。

“喲，說你兩句就要哭，以爲自己是林黛玉啊？”

“怎麼，看你表演還要花錢是嗎？我跟你講，要花錢的都是那種不正經......”

“爸！”

想着是新春佳節，我本不想和他們撕破臉。

可家人的話一句比一句沒底線，完全不尊重我女兒。

我冷着臉，一字一頓道：

“我女兒想不想上去展示，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不想，那你們一句都別多說！”

不僅僅是這次，之前每次回孃家聚餐，女兒都會被硬拉上去表演節目。

說是給她展示的機會，實則是爲了居高臨下地欺壓她。

一旦唱歌跑調，或是彈琴錯了拍，他們就會沒收女兒的碗筷，不讓她繼續喫飯。

我媽對此總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你們回來就是多副碗筷的事，但是讓我不爽了，也只是少副碗筷的事！”

大嫂更是囂張，直接在女兒面前丟了塊硬幣，語氣施捨道：

“給你錢了還不上臺？真是塊木頭！”

我爸瞪了我一眼，隨即哼了聲：

“孫女果然還得是親的好啊，外人終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們家瑤瑤不僅嘴甜，跳舞也是一等一的好！”

“前陣子不是還得了校園十佳歌手賽的冠軍？小茜那破銅嗓子和我們瑤瑤根本沒得比！”

自從女兒出生，家裏人就開始明着暗着把她和我大哥的女兒相比較。

即使林瑤比我女兒大了快十歲，爸媽也並沒有因此更遷就年紀小的孩子。

“小茜皮膚不如瑤瑤白，小小年紀就成了黃臉婆，以後誰還敢要？”

“說她一句就開始擺臉色不吭聲，還是我們瑤瑤嘴甜懂事！”

都是孫女，但他們總是不待見這個外孫女。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下的蛋跟我們就更沒關係了。”

“更別提小茜和我們都不是一個姓，我們沒理由寵着她！”

他們說得直白，我也懶得去熱臉貼冷屁股。

只是按照習俗，一年到頭也就大年初二這一天，得帶着女兒回孃家喫頓飯。

本來只是走個流程，可即使一年就見這一次，爸媽也要想盡辦法使喚這個外孫女。

“小茜！來幫忙剝個蒜！”

“外賣員上不來，你快下樓去拿外賣！”

“水燒開了都不知道要關個火？屁用沒有就知道喫！”

女兒剛一進門，鞋還沒脫就被吩咐來吩咐去。

其他小孩都在客廳無憂無慮地看電視玩遊戲，而我女兒也不過是個小學生，卻忙得腳不沾地。

“這都是爲她好，將來嫁了人甚麼都不會幹，被親家退貨的時候，你哭都來不及哭！”

“還是我們瑤瑤好。你瞧瞧，就算人沒到，也會特意發信息給我們送祝福！”

2

大哥和大嫂在一旁笑得嘴都合不攏，連連給我爸敬酒。

“那可不？我們家瑤瑤再怎麼着也是您親孫女，這可是林家的正統血脈！”

“不像某些野種，連自己親生父親都沒見......”

大嫂挑釁地瞥了我一眼，還想往下說。

我猛地站起身，直接把酒杯扔在桌上。

紅酒溢滿整個桌面，我冷笑着點開了手機。

“我的小侄女能歌善舞，怎麼不見她在家人面前表演一下？”

“是她不想，還是不能呢？”

大嫂臉漲得通紅，做着長美甲的手就要向我撓來。

“林曉你說甚麼呢？！”

就在那隻手離我的臉只有一公分時，大嫂突然停下動作，眼睛死死盯着我手機裏的畫面。

我笑了笑，放大頁面。

衆人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勁爆的舞曲響徹整個屋子，五顏六色的燈光閃得人眼花繚亂。

我爸戴起老花鏡，皺着眉湊過來，神色凝重。

林瑤穿着吊帶熱褲，在舞池裏肆意忘我地蹦跳。

而她身旁的男人，正以看待獵物的姿態，眼神猥瑣地上下打量她。

再一細看，視頻左上角還有一串在線時間。

這個監控畫面顯示的，正是現在。

我遺憾地嘆了口氣，無奈道：

“新春佳節一家人團聚，林瑤怎麼沒來？”

“剛纔大嫂說她發燒在家休息，可我看瑤瑤穿這麼少，還跳得這麼有活力，不像生病的樣子呢！”

視頻中，林瑤還端來一瓶高檔洋酒，殷切地幫客人們倒上，動作專業。

“感謝陳總今天賞光來看我，各位還想看甚麼舞的，歡迎點單喲。”

她一一接過來客們給的小費，笑得熱情嫵媚。

看着林瑤再次回到舞池，大嫂嘴巴張合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大哥在一旁也如坐鍼氈。

我關掉手機牽起女兒，神情認真地看向我爸：

“您剛剛說的要花錢看的表演，該不會就是這種吧？”

“瑤瑤這是在哪家酒吧跳舞，要不我帶着小茜去跟她學習學習？”

“都是一家人，去看她總不能還要收錢吧！”

3

“你這是污衊！”

大嫂啐了一口，一把扯過我的手機，指了指視頻中還在舞動的女孩。

“這上面的姑娘不是我女兒！我們瑤瑤現在正在家裏休息呢！”

“林曉，你這是用了那甚麼ai軟件，把我女兒的臉合成上去了吧？”

大嫂越講越生氣，最後乾脆把我的手機摔在地上。

“我們把你當家人，沒想到你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侄女的！”

“甚至動用黑科技來給她造黃謠，真是不要臉！”

半天沒說話的我媽也站出來怒斥道：

“你大嫂不就是讓小茜上去給大家表演個節目，你至於搞這一出嗎？”

“自己閨女沒用就給別人潑髒水，我們瑤瑤生病在家休息，還要被你這個缺德姑姑瞎造謠，真是無妄之災啊......”

罵聲越來越大，幾乎整桌人都起來指責我。

不熟的七大姑八大姨臉色嫌棄地蛐蛐我，甚至掏出手機錄起了視頻。

“大過年的真是家門不幸啊！”

“老林，你真是養了個白眼狼出來！”

大哥作勢要往我身上彈菸灰，女兒眼疾手快攔在我面前，所有菸灰盡數落在她手背。

“不許......不許欺負媽媽！”

女兒被燙得一激靈，我心疼得慌忙給她拍掉菸灰，抄起菸灰缸扔向我大哥。

“林曉你他媽瘋了！”

場面混亂不堪，精美的飯菜成了一桌狼藉。

我攥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既然你們都說林瑤在家休息。”

“乾脆現在給她打個電話，就能知道到底誰在糊弄誰了！”

手機裏的監控錄像還在實時進行着，細小的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但凡林瑤接了電話，從監控中就能聽清她所說的內容。

這是證明那個女孩就是她本人，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打就打！清者自清！”

“正好我也提醒她記得去吃藥，可憐了我們瑤瑤啊......”

大嫂冷哼了一聲，掏出手機在衆人面前給林瑤撥去電話。

忙音響了兩聲，所有人緊盯着我手機裏的監控畫面。

“喂？媽？怎麼啦，我正睡覺呢......”

林瑤黏黏糊糊的鼻音從電話中傳來，大嫂舉着手機朝我示威一笑。

“自己聽，瑤瑤鼻音這麼重，怎麼可能是假生病？”

“你這樣不分青紅皁白地給我女兒造謠，我是可以告你的你知不知......”

大嫂話說一半，看到衆人一臉凝重地盯着監控錄像，視線也跟過去看了一眼。

畫面中的女孩幾乎是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就同步舉起手機。

“哎喲，這姑娘不會真是瑤瑤吧？”

“接電話的動作都分秒不差，看來沒錯了......”

我略顯無奈地笑了笑，攤了攤手：

“這下誰在說謊，可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以爲這場鬧劇到此爲止，大嫂的手機裏卻又傳來林瑤的聲音。

“媽，你那邊怎麼那麼吵？”

“發生甚麼事了嗎？”

一旁的二姑率先意識到了甚麼，拍案而起：

“不對！瑤瑤那邊安靜得很，不像是在酒吧的樣子！”

“而且你們瞧，監控裏的姑娘早就把手機放下了，但是瑤瑤還在電話那頭和我們說話呢！”

我拿起手機一看。

畫面中的女孩不知何時把舉起的手機收回了包裏，又繼續去給客人端酒送水。

而林瑤的聲音還在不斷從大嫂的手機裏傳出！

4

“到底怎麼啦媽媽？沒甚麼事的話我就繼續休息啦。”

林瑤的聲色沙啞，可以聽得出身體狀況極其虛弱。

讓人難以將其與正在舞池裏勁歌熱舞的女孩，聯想在一起。

大嫂一聽林瑤說話就心疼得不行，連連安撫道：

“沒甚麼事兒！你好好休息，記得吃藥，等你病好了爸媽帶你去喫大餐！”

電話那頭很快接話：

“好的媽媽，我繼續休息啦。”

自始至終，監控中的女孩都沒再拿起過手機。

這邊的通話也到此終止。

大嫂又關心了幾句，掛斷電話後朝我得意地晃了晃手機。

“林曉，你還有甚麼要辯解的？”

“電話是你說要打的，結果呢？還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大嫂還在喋喋不休地斥責我，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大哥也站了出來，興許還在因爲剛纔被菸灰缸砸那一下而氣急敗壞：

“有你這樣的妹妹我都他媽嫌丟人！”

“給我女兒造黃謠，我看你真是活膩了！”

“林曉，你這幾天出門最好小心點，這事兒我和你沒完！”

女兒雖然年紀小，可也聽得懂這些罵聲和恐嚇。

她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我的手，聲音輕顫道：

“媽媽......你快道歉吧......茜茜害怕......”

“茜茜唱歌不如姐姐好，也不會跳舞，姐姐是茜茜的榜樣......”

聽着女兒這般示弱，我的心猛地揪起，快要碎一地。

我的丈夫過世得早，女兒從未見過自己的爸爸，一直以來都和我相依爲命。

我把所有心血傾注在女兒身上，同樣的，女兒也將所有的愛毫無保留地都給了我。

看到她還這麼小，就爲了保護我如此貶低自己，我真是於心不忍。

可理智告訴我，現在還不能示弱。

我握緊女兒的手，用掌心的溫熱安撫着她。

隨即對着監控畫面的角落用力一指。

“大嫂，沒發現自己剛剛一直在對着個錄音筆說話麼？”

視頻角落裏走出一個同樣穿着清涼的女孩，她走向舞池中央，將手裏的錄音筆和手機遞了出去。

“搞定。”

“幸好你媽沒多問別的，你錄的這些東西夠用，完美糊弄過去了。”

接過手機的人笑了笑，得意地甩了甩錄音筆。

“可不麼？我媽平時就愛瞎操心，我一說生病，肯定少不了打電話來問。”

“得虧我來酒吧前在家提前錄好了音，哎喲，我還特地裝得特別虛弱，演得可傳神了......”

此話一出，無需我多言，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畫面中的女孩，從始至終都是林瑤。

她提前準備好了一切，只是沒想到，我會有那家酒吧的實時監控錄像。

話題中心瞬間轉變，看熱鬧的親戚們紛紛向大哥大嫂投去異樣的目光。

“哎喲，搞半天自己閨女是個陪酒女！”

“混酒吧的能是甚麼正經姑娘，有這樣的女兒真是造孽啊！”

我哥被說得抬不起頭，一個勁地抽菸。

大嫂嘴角抽了抽，拿着包恨不得現在就走。

既然事情已經如此明晰，我也懶得繼續留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女兒到現在都還沒喫上一口飯，我正要帶着她離開。

卻又瞥見大嫂拿起手機看了看，隨即臉上掛起了意味深長的笑意。

心中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升起，一打開門，面前出現一個不速之客。

我徹底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