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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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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媽媽生日這天,我訂好餐廳想給她個驚喜。

沒成想剛到她上班的地方,就看到媽媽跪在地上。

正被她的主管用指尖戳着額頭辱罵。

“你真是走到哪都是個廢物!給我跪下擦乾淨!”

隨後她一把撿起旁邊的抹布,甩在我媽臉上。

眼看着我媽渾身發抖,拿起抹布就要擦地。

我腦子嗡的一聲,血直往上湧。

衝過去一把將她拽起,護在身後。

主管看見我,滿臉驚慌,擠出僵硬的笑容小聲問。

“姐,你怎麼來了?”

1

我盯着面前的弟媳,聲音冷得結冰。

“平時你就是這樣對媽的?”

自打弟媳入門,我爲他們填了無數窟窿。

整整四十七萬,只爲他們能夠對我媽好點。

可沒成想,卻養出一窩狼心狗肺。

“張婷,你竟敢讓媽下跪?”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下意識往後退,後背抵在了沙盤模型邊上。

“姐,你誤會了,是王阿姨幹活不仔細。”

好一個‘王阿姨’。

自從我爸病倒生意破產之後。

她便將在家照顧我爸的媽媽,逼到她上班的售樓處裏當保潔。

就爲了每個月能多賺兩千塊錢的工資,好給他們補貼家用。

卻又不敢在同事面前承認這是她婆婆,她嫌丟人。

畢竟,她當初可是頂着‘嫁給有錢人’的名頭嫁給我弟的。

“行了,你別擱這演了。”

我一把推開她。

“這活兒,媽幹不了。從現在起,她不再是這裏的員工了。”

“宋雅,你甚麼意思!”

她急了。

“你說不幹就不幹了?她不幹,你給錢嗎?”

“就你家那個情況,你媽有甚麼資格在家裏當廢人!”

我笑了。

這五年來,我前前後後給他們拿了四十七萬,她怎麼好意思跟我提錢?

我媽沒日沒夜的伺候他們三口喫喝拉撒。

最後竟成了她口中的廢人。

“行,就當我那四十七萬都餵了狗。”

“你還是先管管你老公那個廢物吧!媽還用不着你操心。”

我聲音不大,剛好被她的同事聽到而已。

聽到這的同事紛紛瞪大了眼睛,震驚於他們的主管竟然是我媽的兒媳。

張婷的臉瞬間變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漲得通紅。

媽見狀,趕忙拉起我的手。

“雅雅,胡說甚麼呢?這可是張經理!跟咱哪有甚麼關係!”

她的手很糙,很涼,還在抖。

說完,她拉起我便往外面走。

但沒走幾步,她突然放慢了腳步。

“雅雅,要不還是算了吧!”

“這是婷婷好不容易給我安排的工作,她也是爲了這個家。”

我腳步一頓。

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但我沒停下,拉着她繼續走。

“別說了。”

“必須走。”

我強行把她塞進副駕駛。

系安全帶的時候,她像個人偶,任由我擺佈。

車子開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車廂裏很靜,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嘶嘶聲。

我扭過頭,瞥了她一眼。

她低着頭,盯着自己那雙洗得發白、指節粗大的手。

保潔制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條很深的勒痕。

是長期戴橡膠手套磨出來的。

“疼嗎?”我問。

她茫然地抬頭:“啊?”

“手腕。”

我指了指。

她趕緊把袖子拉下來。

“不疼,習慣了。”

習慣了。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

卻像一根針,扎的我心口生疼。

思緒未定,我弟宋峯打來了電話。

如我所料,他上來便是一頓辱罵。

“宋雅,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婷婷哭着跑回家說你和媽讓她難堪!”

“你是不是純心想讓我們這個家散了,你他媽到底安的甚麼心!”

我冷笑一聲,只讓他問問他的好媳婦都做了些甚麼,便掛斷了電話。

電話開的免提,媽聽的一清二楚。

她像犯了錯的小孩似的摳着手指,縮在副駕一言不發。

我打了下方向盤,拐上去我家的路。

“媽。”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今天是你生日,記得嗎?”

媽眼眶一下子紅了。

2

“咱們回家,我給你煮碗長壽麪。”

“別、別麻煩。”

我媽有點急:“我還得回去給你爸做飯呢,他晚上得吃藥。”

“家裏三個大活人,還能餓着他?”

我聲音硬邦邦的。

媽不說話了,又低下頭。

等紅燈的時候,我看着窗外霓虹漸次亮起的城市。

這個我打拼了十年、終於站穩腳跟的地方。

有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家。

可我媽的世界,還縮在那套老破小的三居室裏。

圍着她兒子,她兒媳,竈臺、藥罐和我爸的臉色打轉。

“媽。”

我忽然問:“張婷平時在單位,都是這麼對你的嗎?”

媽身子縮了縮,沒吭聲。

“媽,你說實話。”

“就、就今天這樣。”

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平時,也就讓我多幹點活。”

“她畢竟是主管嘛!說是爲了避嫌,不想讓人知道我是關係戶纔對我苛刻點的,她說甚麼,我就......”

“她讓你跪,你就跪!”

我沒忍住打斷她。

媽又開始絞衣角。

“她、她也是爲了我好。”

“爲你好?媽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

我氣的發笑,怒不可遏的瞪向她。

媽被我吼得一愣,眼淚唰地流下來。

“雅雅,你別生氣。媽真沒覺得有甚麼,婷婷爲了避嫌,應該的。”

應該的。

又是應該的。

我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深吸一口氣,把車停進小區地庫。

熄了火,卻沒急着下車。

車廂裏又靜下來,靜得讓人心慌。

“媽。”

我看着前方黑洞洞的水泥柱子。

“你和爸去我那兒住吧!”

“我再請個保姆,專門照顧你們。你們辛苦一輩子,該享福了。”

這是我第三次提這件事。

第一次是兩年前,我爸腦梗出院,我說接他們來。

我媽說:“我走了,你弟弟和婷婷誰照顧”。

第二次是半年前,我爸生意徹底黃了,欠了一屁股債。

我說把老房子賣了還債,讓他們搬來跟我住。

我媽說:“房子賣了,你弟弟和婷婷住哪兒”。

這是第三次。

媽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爲她睡着了。

然後我聽見她很小聲,很怯懦地說:“雅雅,媽知道你孝順。”

“可是......我跟你爸要是搬走了,你弟弟、你弟媳的臉往哪兒放?”

“街坊鄰居知道了,不得戳你弟脊樑骨,說他沒本事,養不起爹媽,還得靠姐姐。”

我攥着方向盤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媽,宋峯快三十了!”

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有手有腳,大學畢業六年,換了八份工作,最長的一份幹了四個月。”

“爸沒病倒前,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給他幾萬零花錢。”

“現在爸躺下了,他去送個外賣都覺得自己委屈,媽,你到底要護他到甚麼時候?”

“你能不能爲自己活一次!”

3

媽開始抹眼淚。

“你弟他身體不好。”

“他身體不好?”

我打斷她的話。

“他大學體測全院前三!他身體不好是因爲熬夜打遊戲、喝酒泡吧!”

“媽,你醒醒行不行?宋峯就是個被你們慣廢了的巨嬰!”

“張婷嫁給他,是圖爸那點家底,現在家底沒了,她原形畢露了。”

“他們怎麼對你你心裏真沒數嗎?!”

“你別這麼說他們。”

我媽哭出聲:“都怪我沒照顧好你爸,才讓他生病破產的!”

“不然咱家的日子不會這麼不好過,都怪我!”

媽歇斯底里的自責起來。

她開始拼命用手扇自己的臉,每次都是這樣。

我僵在原地,把湧到喉嚨口的話語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不想再跟她講道理,直接推門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

“上樓。”

“你別想再回去受那窩囊氣。”

隨後,我拿出手機給老公發了條消息。

“我爸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讓劉巖去接。”

見我如此強硬,媽抬頭看向我,眼睛紅腫,滿是怯懦和哀求。

“雅雅,你還是送我回去吧,我住你這,他們會生氣的。”

我沒作回應,直接將她拽回了家。

劉巖晚上八點多才把我爸接過來。

可我沒想到的是,跟着過來的,還有宋峯跟張婷。

老頭兒拄着柺杖,一進門就沉着臉,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你把你媽弄這兒來幹甚麼?”

他嗓門很大,中氣倒還挺足。

“家裏一堆事沒人幹,飯沒人做,藥也沒人煎!”

宋峯和張婷抱着肩站在一邊,一臉譏笑。

我沒理他們,轉身把煮好的麪條端上桌。

“爸,先喫飯。”

“不喫!”

我爸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柺杖戳得地板咚咚響。

“宋雅,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是怎麼敢當衆給婷婷難堪的!”

劉巖走過去,溫聲勸:“爸,您別生氣,小雅也是心疼媽。”

“今天媽受了點委屈,小雅接她回來歇歇。”

“受甚麼委屈?”

我爸瞪眼:“上班幹活,天經地義!就她金貴?”

“當年我跑生意,給人裝孫子賠笑臉的時候,我跟誰喊委屈了?”

我媽端着麪條,站在餐桌邊,手足無措,眼眶又紅了。

我把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

“爸。”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

“媽今天在張婷手底下幹活,被張婷當着一堆客戶的面,指着鼻子罵,還讓她下跪。這事兒,你知道麼?”

我爸愣了一下,但很快,表情又變得不耐煩。

“那肯定是你媽沒幹好!”

“婷婷現在是主管,管着底下人,嚴格要求有甚麼錯?”

“你媽笨手笨腳的,捱罵不正常嗎?”

我看着他。

看着這個我叫了三十多年爸爸的男人。

忽然覺得特別陌生。

“所以。”

我慢慢說:“你覺得,兒媳婦讓婆婆當衆下跪,是正常的。是應該的。”

“那不然呢?”

我爸理直氣壯,然後指着我媽。

“你說!是不是應該的!”

我媽立即放下手中的筷子,小心翼翼的點點頭。

“應該的,我都說了是應該的,只是雅雅不聽我的。”

聽到我媽這樣回答,我爸的頭都要挺到天上去。

“你媽又沒文化,又沒本事,不去幹保潔,她能幹啥?”

“婷婷給她找活兒,是幫她!你就是心眼小,屁大點事鬧得天大!”

張婷也在此時搭腔。

“是啊,爸,我都是爲了媽好!”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原來,真正的絕望不是敵人有多強大。

而是你拼盡全力想保護的人,親手拆掉你築起的牆。

然後轉身,走回那個吞噬她的泥潭。

4

媽還是被他們帶走了。

臨走前,她把我拉到一邊,聲音很輕。

“雅雅,媽心裏都明白。這世上,就屬我閨女真心疼我。”

她握住我的手。

“等媽回去跟他們好好說道說道,咱們再一家人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行嗎?”

那一刻,我心裏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好。”

兩天後,我接到了媽的邀請電話。

我提前下班,買了水果回去。

推開門,屋裏難得整潔。

爸媽坐在桌上,宋峯和張婷也在。

張婷甚至對我擠出了一個笑。

媽從廚房出來,招呼我喫飯。

這看似和諧的一幕,讓我稍稍放鬆。

飯桌上,媽給我夾了塊魚。

魚還沒落下,她卻忽然嘆了口氣。

“今天叫雅雅回來,是想說個事。”

她看了眼宋峯和張婷。

“我思來想去,老跟兒子兒媳擠着,不是長久之計。”

“我就想着......”

媽眼圈紅了,聲音帶着委屈。

“要是能有個自己的小窩,哪怕一間房呢!”

“我跟你爸搬出去單過,不給你們添麻煩......也就不會那麼多不愉快了。”

她抬起淚眼看向我,滿是祈求。

“媽,你的意思是?”

我放下筷子。

“我......我看中了一套一居室,就是首付還差三十萬。”

她的眼淚掉下來。

“媽知道不該跟你張這個口,你掙錢不容易......”

“可媽實在沒辦法了,爸媽欠着債,你弟也沒有錢,可媽真的想有個自己的家。”

她哭得肩膀聳動。

我看着她,心一點點冷透,冷硬。

公司的錢剛投了新項目,賬上根本不夠。

可她那哭聲像鈍刀子割着我的心。

“媽,別哭了。”

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媽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的鬆垮的皮肉都跟着哆嗦。

“雅雅,是媽媽拖累了你。”

我抓住媽媽的手,眼神卻無比堅定。

“媽,房子我可以想辦法,但你要答應我,以後不能這麼委屈自己了。”

媽媽破涕而笑,連忙點頭。

離開後,我直接去辦了抵押貸款。

錢一到,就把那套一居室買了下來,寫了我媽一個人的名字。

交房那天,我訂了一整套新傢俱送過去。

車到樓下,我讓工人稍等,自己先上樓。

門虛掩着,裏面竟然傳來宋峯和張婷的歡笑聲。

我正要推門,張婷帶笑的聲音清晰地飄出來。

“媽,還是你有主意!略施小計,這房子就到手了!”

宋峯嘿嘿附和:“就是!姐還真是疼你,三十萬說拿就拿了。”

“這下好了,等賣了這套房子,我就能給婷婷買新包了。”

我媽的聲音裏帶着慣有的怯懦。

“行了,別說了,媽對不起你姐。”

我站在門外,全身的血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

握着門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又是這樣。

一邊說着對不起我,一邊做着對不起我的事。

原來,她根本沒有委屈,沒有想安生。

只是一場利用我最後心軟的、精心的騙局。

她要的不是安身之所,是爲他們一家,再榨乾我最後一滴血。

我貸款換來的房子,是隻她用來哄兒媳婦的工具。

我緩緩鬆開門把手,後退一步。

轉身下樓,對工人擺擺手。

“東西不送了,拉回倉庫。運費照付。”

坐進車裏,我看着那棟樓。

最後一點名爲‘親情’的灰燼,散了。

手機鈴聲響起,我接通電話,裏面是媽媽得意的聲音。

“小雅,傢俱還沒送來嗎?你弟弟弟媳等着看呢。”

我冷笑一聲,譏諷道。

“送來給張婷換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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