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大周人人皆知，國子監祭酒秦翰柏最是鐵面無私，極重規矩。

他此生唯一出格的，便是當年執意娶了沈嘉芸這個罪臣之女。

新帝登基，秦翰柏成了史上最年輕的帝師。爲避帝王猜忌，他勒令全族謹言慎行，連沈嘉芸的父親咳血病重、奄奄一息，他也攔着不許她進宮求醫。

沈嘉芸還未開口，秦翰柏先紅了眼眶，他將沈嘉芸攬入懷中低聲發誓：

“嘉芸，陛下正盯着秦家的錯處......伴君如伴虎，你當懂我。”

“你放心，我會親自去藥王谷，一定爲父親求來醫方。”

沈嘉芸倚在他胸前，淚水無聲地浸透他的衣襟。

當年沈家含冤，滿朝避之不及，是秦翰柏在祠堂跪了七天七夜，被家法打得幾乎殘廢，才掙來一紙婚書。也是他，暗中周旋，救下了她被判流放的父親。

這些情和愛，沈嘉芸都記得，所以她只是低下頭，輕聲應下。

此後一年，沈嘉芸都日日守在秦府門前，盼着夫君攜醫歸來。

可秦翰柏歸來那日，卻從馬車裏扶出個腹部微隆的少女。

沈嘉芸站在石階上，冷意從她腳底竄上來，撕扯着她的五臟六腑。

秦翰柏抬眼看見她，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嘉芸，我去尋醫時墜落山崖，是桐桐救了我一命。”

“桐桐孤苦無依，跟着我只求一個安身之所，她是藥王谷傳人，定能治好你父親。”

他的手很暖，卻讓沈嘉芸渾身一顫，她抽回了自己的手，眼淚比聲音先一步落下來:

“無媒無聘，未婚先孕，秦大人，這是哪裏的規矩？”

秦翰柏臉色一白，眉心蹙起，語氣透着疲憊，

“我如此奔波，皆是爲了父親。嘉芸，你怎麼變得這般不識大體？”

沈嘉芸怔怔看着他，彷彿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看清這個她愛了半生的男人。

可婢女倉皇的通報卻讓她無心爭辯。

“夫人，老爺又咳血了！”

沈嘉芸眼前一黑，她甚麼也顧不得了，跌跌撞撞奔向外院，身後的秦翰柏也帶着孟舒桐跟了上來。

廂房裏的藥氣混着血腥氣，孟舒桐幾針下去，沈父的臉色竟真的紅潤了些許。

沈嘉芸站在陰影裏，看着秦翰柏望向孟舒桐時欣賞的眼神，看着父親微弱起伏的胸膛，認命似的閉上了眼。

回府之後，沈嘉芸便同意了秦翰柏迎孟舒桐進門。

敬茶這日，孟舒桐一身水紅衫子，襯得她更加嬌俏活潑。

她剛接過婢女遞去的敬茶，她就驚呼着摔了茶盞，整個人也攀上秦翰柏的脖頸，撇着嘴嘟囔：

“沈姐姐，我信你不是故意的，可你平日都喝這般滾燙的茶麼？傷身子呢。”

秦翰柏急忙伸手托住孟舒桐的腰身，將她整個人護進懷裏，語氣中的那點責備與他眼底的寵溺相比不值一提，

“都要當孃親的人了，怎得還這般冒失？”

確認孟舒桐無礙後，秦翰柏才扶着她站好。再轉向沈嘉芸時，他眼裏卻只餘下了疲憊，

“嘉芸，桐桐年紀小不懂規矩，我日後慢慢教她。”

沈嘉芸的視線停在他摟着孟舒桐腰的手上，久久不能回神。

她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元宵燈會。秦翰柏走在她前頭，她被人流擠得踉蹌，指尖剛觸碰到他的袖口，他便似有所覺地放緩了步子，可他未曾回頭，更未曾伸手。只是囑咐她：“跟緊些。”

那時沈嘉芸安慰自己，他是祭酒，衆目睽睽，須持重守禮。

後來無數個場合，宮宴、祭祀、同僚家宴，他永遠走在她前方半步。那半步，是禮法，是分寸，是他秦翰柏絕不會逾越的規矩。

到現在，沈嘉芸才知道，秦翰柏不是不會破了自己的規矩，而是他所有的破例與例外，從來都與她無關。

“嘉芸。”秦翰柏又喚了一聲，語氣裏還殘留着往日溫存的影子。

可沈嘉芸甚麼都聽不清了。

她耳邊那年祠堂外的雨聲，和少年跪得挺直的背影，都跟那摔碎的茶盞一般，一片一片，碎得乾乾淨淨。

當夜，沈嘉芸輾轉反側之際，府裏卻突然熱鬧起來。

貼身婢女站在她牀邊回稟：

“夫人，外面說孟姨娘被日間的茶燙着了，大人連夜遞了三次牌子入宮，急召太醫前來問診。”

話音落下，房中一片死寂。

窗外孟舒桐所居的側院燈火通明，沈嘉芸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酸，才起身來到案前，平靜地寫下了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