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一作發表的論文，署名被父親劃掉了。

換成了那個他資助了十年的貧困生，林默。

林默從小住我家，喫穿用度，皆出自我家。

父親把修改後的文件甩在我臉上。

“林默家裏窮，這篇論文能幫他留在科技院，你是我女兒，以後機會多的是。”

我看着林默躲在父親身後，低着頭不說話。

但我看得很清楚，他在笑。

我反問父親，“憑甚麼？”

父親指着我的鼻子罵，“就憑你喫家裏的住家裏的，做人不能太自私！你這是在逼我犯錯誤！”

爲了他清高的名聲，我三年的心血成了別人的嫁衣。

林默私下嘲笑我，“言梔姐，命好不如嘴甜，懂嗎？”

後來因爲數據造假，這篇論文被查了。

父親第一時間站出來大義滅親，“是我教女無方，這件事必須嚴懲。”

他把黑鍋扣在我頭上，保全了他大公無私的名聲。

但這一次，我不忍了。

1

“言梔，把原始數據和實驗記錄都交給林默，後續的工作由他接手。”

我爸言國樑強硬地對我下達命令。

我握着鼠標的手停在半空，“爲甚麼？這個項目從立項到出成果，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林默需要這個項目留在科技院，他的情況你不是不清楚。”言國樑的聲音裏透着不耐煩，“你是我的女兒，要懂得謙讓。”

我看向站在父親身後的林默。

他穿着我的外套，低着頭，一副怯懦又老實的樣子。

“爸，他需要，我就要讓？這是我三年的心血。”

“甚麼你的我的！”言國樑音量拔高，“你是我帶的研究生，你的成果就是我實驗室的成果，我有權決定怎麼分配！”

他轉向林默，語氣緩和下來，“林默，你不用有心理負擔，安心做好收尾工作，論文發表的事情我來安排。”

林默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

我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言國樑，你這是公然的學術剽竊！”

“放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是你爸！你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爲了一個署名，你連倫理道德都不顧了？”

我氣得發笑，“到底是誰不顧倫理道德？”

“你喫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現在還要搶我的研究成果，林默，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我直接對着林默開火。

林默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躲到我父親身後。

“言梔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老師他......”

“夠了！”言國樑護住林默，“你看你把他嚇的！他從小地方出來，本來就有壓力，你怎麼能這麼說他！”

他看着我，眼神裏全是失望。

“言梔，你太讓我失望了，自私，狹隘，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我看着眼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我血緣上的父親，一個是他精神上的兒子。

我纔是那個外人。

“好，我給。”我打開電腦，開始打包項目文件。

言國樑的臉色這纔好看一些，“這就對了，一家人，不要計較那麼多。”

我將文件打包加密，設置了一個超長的密碼，然後發給了林默。

“密碼是你從出生到現在，花我家的每一分錢，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加起來的總和。”

林默的臉瞬間白了。

言國樑反應過來，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你這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他不是算不清賬的人。”我關上電腦，拿起包，“既然他有本事拿，就讓他自己解。解不開，這項目就爛在電腦裏。”

我沒再看他們，徑直走出了實驗室。

2

我以爲這件事會就此僵持。

沒想到第二天，母親趙慧就找到了學校。

她把我拉到咖啡館，眼圈紅紅的。

“梔梔，你就不能讓讓你爸一次嗎？他也是爲了林默好，那孩子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我喝了一口冰美式，苦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

“你爸說了，只要你把密碼交出來，他保證，下一篇論文一定讓你當一作。”

又是這種空頭支票。

從小到大，我聽過太多次了。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說，不可能。”

趙慧的眼淚掉了下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你爸爲了你的事，一晚上沒睡好，血壓都高了！”

“他那是爲了我嗎？他是怕林默留不下來，他十年樹人的佳話變成笑話！”

趙慧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她沉默了很久，從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這裏面有十萬塊，算是我們給你的補償，你把密碼告訴林默，行嗎？”

我看着那張卡，覺得無比諷刺。

親生女兒的心血和未來，在他們眼裏，只值十萬塊。

“我不要。”我推了回去。

趙慧急了，“梔梔，你別任性，你爸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鬧僵了對你沒好處。”

“那就鬧僵吧。”

我起身要走，被她死死拉住。

“你今天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走了！”她開始耍賴。

周圍的人朝我們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不想在外面跟她難堪。

“好，我答應你。”

趙慧臉上露出喜色。

我拿出手機，給林默打了個電話，當着趙慧的面，報了一串數字。

那串數字，是我昨天晚上隨手設置的手機鎖屏密碼。

趙慧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回到實驗室，發現我的門禁卡已經被註銷了。

言國樑的動作真快。

晚上，林默給我發了條信息。

“言梔姐，密碼不對，老師很生氣。”

後面還跟了一個委屈的表情。

我回了他一個字。

“哦。”

緊接着，言國樑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給的假密碼？言梔，你敢耍我！”他在電話那頭髮着雷霆之怒。

“我耍你怎麼了？你搶我東西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是你女兒？”

“反了你了！”他氣得咳嗽起來，“我告訴你，你別以爲我沒辦法！我明天就去學校申請，說你惡意破壞實驗數據，讓你連畢業都畢不了！”

“你試試。”

我直接掛了電話。

第二天，我接到了學院辦公室的電話，讓我過去一趟。

辦公室裏，言國樑和系主任都在。

言國樑一臉痛心疾首，“主任，這孩子被我慣壞了，現在竟然用項目數據來要挾我。我這也是沒辦法，只能向學校求助。”

系主任推了推眼鏡，“言梔同學，言教授說的，是真的嗎？”

我看着言國樑那張虛僞的臉。

“是真的。”

言國樑洋洋得意。

系主任皺起眉，“胡鬧！學術研究是多麼嚴肅的事情，你怎麼能當兒戲！”

“我沒當兒戲。”我拿出我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投影儀。

“項目的所有原始數據、實驗記錄、分析過程，我這裏都有備份。並且，在昨天，我已經將完整版論文投遞給了《CELL》期刊，我是唯一作者。”

我頓了頓，看向臉色劇變的言國樑。

“至於我發給林默的那個加密包，裏面只有一個文件。”

我點開一個視頻。

視頻裏，是我家客廳的監控錄像，時間是三年前。

言國樑正笑着對來訪的客人說：“是啊，資助貧困生這種事，就是要堅持，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嘛。等林默將來出息了，我臉上也有光。”

視頻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這個文件名，叫我高尚的父親。”

系主任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言國樑指着我，嘴脣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3

事情鬧到了學院高層。

言國樑被叫去談了好幾次話，出來的時候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他想把事情壓下去，但《CELL》那邊已經通過了初審，論文進入了同行評審階段。

一旦發表，林默和言國樑的剽竊行爲就會被釘在學術界的恥辱柱上。

家裏徹底成了戰場。

我搬回了家，不是妥協，而是要當面看着他們如何收場。

晚飯時，言國樑將一碗湯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把論文撤回來。”

“不可能。”

“你非要毀了我才甘心嗎？”他雙眼佈滿血絲。

“是你先要毀了我。”

“我是你父親！”

“你是我父親，就可以搶我的東西嗎？”我反問。

趙慧在旁邊打圓場，“梔梔，一家人，別說得這麼難聽。你爸也是爲了你好，他想讓你學會分享。”

“分享？媽，你的東西願意跟別人分享嗎？你的丈夫，你的錢，你願意嗎？”

趙慧的臉白了。

林默低着頭扒飯，一句話不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言梔！”言國樑怒吼，“你必須撤稿！否則我登報跟你斷絕父女關係！”

“好啊。”我放下筷子，“甚麼時候登報？我需要準備甚麼材料？戶口本在我房間，需要的話自己去拿。”

言國樑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幹脆，一口氣堵在胸口。

這頓飯不歡而散。

晚上，林默敲開了我的房門。

“言梔姐，你真的要這麼做嗎？老師他......他也是爲了我。”他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所以呢？我就活該被犧牲？”

“不是的......”他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我只是覺得，我們是一家人，你應該幫我的。”

“我們不是一家人。”我糾正他，“你是寄生蟲，我是宿主。”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

“言梔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一直把你當親姐姐。”

“別，我嫌惡心。”我關上門，把他隔絕在外面。

沒過多久，論文因爲數據涉嫌造假，被《CELL》退了回來，並且啓動了調查程序。

這事情很快傳開，鬧得沸沸揚揚。

我看着退稿郵件，愣住了。

我的數據不可能有問題。

每一個數據點都是我親手測的，反覆驗證過。

我立刻登錄了投稿系統，下載了被標記有問題的數據。

只看了一眼，我就明白了。

有人在我提交的原始數據裏，加了幾個離譜的異常值。

這幾個數據點，足以讓整篇論文的結論完全站不住腳。

能接觸到投稿系統的，除了我，只有言國樑。

他爲了保住林默，爲了保住自己的名聲，竟然不惜用這種手段來毀掉我的論文，毀掉我的學術前途。

第二天，言國樑主動聯繫了學院，開了一場公開的聽證會。

他站在臺上，滿臉悲痛。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今天我站在這裏，是來承認錯誤的。”

“我女兒言梔，在學術研究中，急功近利，僞造實驗數據。作爲她的父親和導師，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是我教女無方，才讓她犯下如此大錯。”

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懇請學院能夠嚴肅處理此事，絕不姑息。同時，我宣佈，我將辭去所有行政職務，潛心教學，深刻反省。”

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感人肺腑。

所有的矛頭，瞬間都指向了我。

林默站在他身後，看着我，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嘲諷。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辯解。

我笑了，“爸，你演得真好。”

“言梔，到現在你還不知悔改！”言國樑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系主任也開口了，“言梔同學，學術不端是學校的紅線，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有。”

我走到臺前，再次連接上我的電腦。